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他们跪拜的并非众望所归的明主,而是一个傀儡。
当李令成在谢毓的引领下,出现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时,所有目光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身过于年轻的面孔与那身威严的龙袍,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的对比。
礼官拖长了声音,开始唱诵冗长而复杂的登基仪程。
钟磬之声庄严响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李令成依照指引,麻木地进行着既定的步骤。
祭告天地,接受百官呈上的玺绶以及聆听翰林院学士宣读那份由谢毓授意拟定的即位诏书……
诏书中极力渲染先帝萧晟的横祸与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紧迫,将李令成描述为天命所归。
字字句句,都试图为这场政变披上合法的外衣。
当诏书宣读完毕,礼官高呼跪拜时,丹陛之下,上千名官员齐刷刷地以额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冲天而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宫墙之间激荡回响,震耳欲聋。
李令成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匍匐的芸芸众生。
寒风凛冽,吹动他冠冕上的旒珠。
那震天的呼声涌入他的耳中,却奇异地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真正触及他的内心。
他微微侧目,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半步之后的谢毓。
谢毓并未跪拜,他只是微微垂首,但他的脊背挺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弧度。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拜的群臣,好似他才是登基的皇。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谢毓短暂相接时,那里面没有臣子的恭顺。
只有一种深邃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李令成读懂了那眼神明明是该你说话了。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缓缓开口,说了些“仰承天命,恪尽职守,与众卿共扶社稷”之类的套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播开来,被寒风裹挟着,显得有些单薄。
登基大典,就在这表面庄严肃穆、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阴雨朦胧中,已经变为恶鬼的萧景珩藏于葱阴之下,整个身体止不住的发颤。
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在被几个道士围堵攻击后,他只能躲在这里独自舔舐伤口。
萧景珩的脑海里一片混沌,他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去完成,可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幽绿的鬼火在他眼眶的位置明灭不定,映照着雨丝,却照不亮他内心的黑暗。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暗色鳞甲的爪子,茫然地看着雨水穿过它虚幻的形态。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
“……谢……”
一个音节无意识地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颤音。
是谁?谢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这个音节响起时,那根烧红的铁针刺得更深了。
一种混合着滔天恨意与撕心裂肺般痛楚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让他的颤抖更加剧烈。
他必须想起来,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什么,或者杀了谁。
可是越想脑子越痛,他只能不断捶打起,以试图抑制住疼痛。
强行变为恶鬼的反噬便是会致使记忆缺失,而现在的萧景珩便是忘却了一切记忆,变成了无根无木的孤魂野鬼。
这时候,脖间忽然泛起微弱的光,萧景珩垂首望着那束光,神色里带着些许诧然。
他用爪子去勾那束光,只见那束光好像带着指引般,投向远方。
鬼使神差之下,萧景珩顺着那束光走去,他穿过了茂密的森林,渡过了湖泊,看过黑夜与白天,最终到达了巍峨的京都。
望着高高的宫墙,萧景珩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跟着指引走进了冷清的城内。
“你是鬼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萧景珩明显一愣,他转过身只见一个稚子站在身后。
那稚子手里拿着糖葫芦,望着早已不似人形的萧景珩,从未见过人的萧景珩因害怕对稚子张开了嘴,想要直接咬断他的脖子。
可牙齿即将触碰到稚子的时候,却停了下来时,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唤住了他。
——萧景珩,别这样。
见面前这个青面獠牙的鬼对自己张开血盆大口,被吓住的稚子连忙丢下糖葫芦哭喊着跑走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人声的喧嚣,害怕再次被道士收拾的萧景珩只得躲到巷子的墙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