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就在他茫然追寻那幻听般的记忆时，一个清晰却仿佛直击灵魂的声音，穿透雨幕在他耳边响起。

“萧景珩。”

只这一声，萧景珩浑身黑气猛地一颤。

他倏地转身，锋利的骨爪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态，满是茫然的眼神迅速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然而，四周只有雨声，并无他人。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胸口的位置再次泛起了一点微弱却执着的莹白光芒。

这一次，光芒不再指向遥远模糊的方位，而是清晰无比地照射向他脚边不远处，一片被雨水浸透的泥泞洼地。

一种源于灵魂本能的牵引，让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雨水混着泥土，肮脏不堪。

他低下那布满狰狞骨刺和鳞片的头颅，用那双已化为利爪的手，有些笨拙地拂开表面的污秽。

——是碎玉，魂玉的碎片。

尽管已经四分五裂，尽管灵气几乎散尽，但那些残片上依旧残留着让他灵魂为之战栗的熟悉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用爪尖捻起一片较大的碎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他触碰的刹那，那碎片竟微微震颤起来，随即，一点带着温暖气息的柔光自碎片内部亮起，逐渐扩大，化作一道朦胧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他面前。

原来，谢旻宁在预感自己可能失控之前，便强行抽离出部分至关重要的神魂本源，封入与她性命相连的本命魂玉之中，作为后手。

她赌的是即便自己身不由己，仍有一线生机藏于他处。

只是她未曾料到，魂玉竟会被失控的自己亲手毁去，这缕分离的神魂也因此被困于碎片之中，陷入沉寂。

直到与魂玉曾生死相连的萧景珩靠近，以其残存的共鸣将她唤醒。

虚影渐渐清晰，谢旻宁的神识望着眼前的身影，彻底怔住了。

雨幕微光中，站在她面前的，哪里还是那个曾眉目清峻的晋王萧景珩。

高大的身躯覆盖着暗沉扭曲的青黑鳞甲，骨节狰狞突出，面容在翻涌的煞气中模糊变形，唯有一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眸。

惊才风逸已成过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可怖模样。

而萧景珩，在看清谢旻宁面容后，几乎是本能地扭开头，想要转身逃离她的视线。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萧景珩……”

谢旻宁的虚影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剧烈翻涌的心疼、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的哀伤。

她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是望着他，一字一句。

“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话。

如同最柔韧也最坚固的绳索，瞬间捆住了萧景珩即将逃离的脚步。

他逃窜的动作僵在半空，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

幽绿的鬼火，对上了那双盛满复杂情愫的眼眸。

在那双眸子里，他看到了倒映出的面目可憎的身影，但也看到了属于谢旻宁痛惜。

混沌的脑海里，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瞬，留下最深刻的渴望。

他喉间发出一声如同呜咽般的声响，终于不再犹豫地伸出那双覆盖着鳞甲的利爪缓缓地将那道温暖的虚影揽入了自己怀中。

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魂光与煞气的交融，只有气息与执念的缠绕。

谢旻宁的虚影同样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穿过他周身的黑气，虚虚地环住他那已非人的身形。

没有温度，却有无声的慰藉在传递。

寂静的雨夜，两个灵魂紧紧相拥。

雨水穿过他们，落在泥土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势渐歇，天边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萧景珩终于极其不舍地、一点点松开了怀抱。

他低下头，幽绿的火光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旻宁。

谢旻宁也抬起手，虚虚地抚上他脸颊的位置，她的指尖没有实体，只有柔和的光晕流转。

她知道永坠恶鬼道的代价是无法逆转的沉沦，是放弃轮回、放弃未来、只为换取此刻力量。

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下一刻，那刺痛便被其他情绪所覆盖。

她眼中的伤情迅速褪去，重新凝聚起熟悉的清冷。

她收回手，目光越过萧景珩的肩膀，投向了远处。

那座灯火通明，在黑夜中宛如蛰伏巨兽般的皇宫。

“萧景珩，我们去拿回原来属于我们的东西吧。”

萧景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回来看着她。

他不知道谢旻宁说的是什么，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