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和萧景珩的仇恨,更是为了这无数无辜惨死的生命。
循着法阵力量最核心的波动,他们最终来到了早已化为废墟的正道宗旧址上空。
谢毓果然在这里。
他悬浮在最高的那座残破山峰之上,张开双臂,磅礴到无法想象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
他的头发披散,衣袍鼓荡,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威。
他的面容因力量的充盈而显得扭曲又神圣,眼神中是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掌控感。
下方,是不断崩塌的山体,是四散奔逃却无处可逃的灵兽鸟雀,是渐渐被法阵光芒吞噬的废墟。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当谢旻宁和萧景珩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前时,他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惊讶与玩味的笑容。
“哦,竟然真的敢找上门来?”
谢毓的声音经过力量的加持,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天地。
“我还以为,你们会像老鼠一样,躲到某个角落,瑟瑟发抖地等待终结呢。”
谢旻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直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把师父囚禁起来,他是无辜的?”
谢毓明显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你们竟然已经去过密室了,速度倒是比本座预想的要快。”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旻宁,眼神中满是不屑。
“那个懦夫空有一身修为和机缘,却只想着逃避,躲到另一个世界去当缩头乌龟。”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积压了无数轮回的怨愤。
“当年他一人因理念不合,便屠尽正道宗满门,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无辜,他想闲云野鹤,不问世事,他配吗?”
谢毓说到此处,才缓缓了神色。
“自他逃离这个世界后,这个世界又轮回了多少次,每一次都会因为‘谢毓’这个存在的缺失与因果纠缠,再次衍生出新的‘我’,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无疾而终,但我和他不同,我和那些衍生体都不同,我有执念,无论是他的,还是千千万万谢毓的,我不想再在这无尽的循环里做徒劳的挣扎,而是要成为执掌这一切的神。”
他指着谢旻宁,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可我一直失败,我试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将‘器人’培养出真正的感情,直到我在一次梦境残片中,看到了他,看到了你!”
谢毓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他以为逃避就能斩断因果?可笑!他种下的因终究要由他自己来偿还这个果,所以他回来了,你也来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谢旻宁厉声打断他,戳破了他的假面。
“为了你的野心,你算计了多少人,李令戈,浊石,萧明鉴,还有这天下无数的百姓。”
“私欲?”
谢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难道你那个师父就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吗?为了自己享乐而选择了逃避,把这个由他而创造到一半的世界弃之不顾,任由世界循环更迭,生灵涂炭。”
他也不愿意再废话,眼中杀机毕露。
“好了,叙旧时间结束,你们,该上路了。”
话音未落,谢毓悍然出手。
他甚至没有动用复杂的法术,只是朝着谢旻宁的方向,隔空一抓。
一只由纯粹法则与毁灭之力凝聚的巨手凭空出现,遮天蔽日般朝着谢旻宁扑来,让她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撞开了她。
——是萧景珩。
他用自己覆盖着鳞甲的背部,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抓。
“噗——!”
黑气开始剧烈溃散,萧景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整个魂体被那巨手抓得扭曲变形,但他依旧死死挡在谢旻宁身前,用残存的力量护着身后的人。
“萧景珩!”
“碍事!”
谢毓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恶鬼如此顽强。
他另一只手凌空画符,一道克制鬼物的“束鬼镇魂符”瞬间成型,待点后朝着萧景珩袭来。
萧景珩想逃脱却无处可逃,只见那符箓幻化出阵法将萧景珩困在其中。
谢旻宁忙打坐默念咒语想要解开法阵,却发现阵法太过强悍,实在无计可施。
而法阵里的萧景珩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符箓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入他的魂体,并爆发出强大的吸力,他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被强行朝着符箓内部抽取。
谢旻宁眼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设法想从谢毓的手里夺回符箓,却没想到谢毓先一步察觉。
他冷笑一声,手指一勾,那张已经将萧景珩大半魂体吸入其中的符箓便飞回他手中。
他看着符箓上挣扎扭动的黑影,又看了看目眦欲裂的谢旻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既然你们感情这么深,那就彻底告别吧。”
他指尖,燃起一缕金色的火焰,那是能够焚尽魂魄的业火。
“不要——!!!”
谢旻宁发出绝望的嘶喊,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谢毓指尖的业火,轻轻点在了那张束缚着萧景珩的符箓上。
符箓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球。
火球中,传来萧景珩最后一声微弱的嘶吼,随即,那吼声与黑影一起,在火焰中迅速化为虚无。
最终,火焰熄灭。
只剩下一点点灰烬,从谢毓指缝间簌簌飘落,消散在狂乱的气流中。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旻宁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飘散的灰烬,看着谢毓脸上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只剩下无边的寒冷与死寂。
萧景珩就这样,在她眼前,被烧成了灰烬。
“谢!毓!”
谢旻宁抬起头,她的魂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波动,散发出不稳定的光芒,师父渡给她的元魂之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动。
她好似顿悟般盘膝坐下,强行炼化师父留给她的本命元魂。
既然都活不了,那就一起去死吧。
师父竟然说这世界能杀了谢毓的只有自己,那若是将他的元魂炼成法器,是不是就能杀了谢毓。
“垂死挣扎。”
谢毓不屑地哼了一声,再次抬手,准备给予她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他动手的刹那,谢旻宁猛地睁开眼。
一道纯粹由元魂本源凝聚而成的灰白色光刃赫然出现在她掌心,谢旻宁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谢毓刺去。
谢毓显然没料到她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与决绝,更没料到那柄小小的光刃竟然让破除他的法阵,让他感觉到一丝威胁。
他下意识地闪避,同时挥手布下层层防御。
但因果之刃与谢毓的护体神光相撞,竟然爆发出巨响。
光刃深深嵌入神光之中,谢毓不免脸色一变,这那光刃,竟真的能伤害到他的本源。
“老东西…...竟然连本命元魂都不要了…...”
谢毓又惊又怒,终于彻底收起了轻视,与谢旻宁战在一处。
这场鏖战,谢旻宁几乎穷尽一切。
谢毓拥有近乎世界之主的力量,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
而谢旻宁,仅凭一缕残魂和师父燃烧元魂换来的力量来勉强支撑。
她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次攻击都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因果之刃专门寻找谢毓力量运转的节点和他与世界循环连接的脆弱处攻击。
虽然她自己的魂体在谢毓的反击下不断被削弱,但谢毓也被那因果之刃弄得烦不胜烦,身上开始出现一些无法立刻愈合的细微伤痕。
谢旻宁知道,那是谢毓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毕竟神是不会受伤的。
“疯子,你这个疯子!”
谢毓被她的打法激怒了,攻势越发狂暴。
谢旻宁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只知道攻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
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对撼中,谢旻宁的魂体遭受重创,手中的因果之刃也出现了裂痕。
而谢毓,也被她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用因果之刃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谢毓看着胸口那难以驱散的灰败痕迹,又看了看摇摇欲的谢旻宁,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游戏该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天空中的暗红漩涡疯狂旋转,无尽的毁灭之力开始向他掌心汇聚。
他要发动最后一击,彻底碾碎这个顽强的变数。
谢旻宁看着那毁天灭地的能量在汇聚,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因果之刃已经到了极限。
师父......对不起.…..我可能要失败了...…
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下方正在崩溃的世界,扫过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生灵。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就算死,也要拉着谢毓一起,就算魂飞魄散,也要为这个世界搏一线生机。
她没有冲向谢毓,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那布满裂痕的因果之刃,朝着天空中的暗红漩涡中心狠狠掷了出去。
“你不是以世界为引吗,那我就先毁了你的法阵!”
“以我残魂为引,以因果之刃为锋,破厄——”
因果之刃先至,狠狠刺入漩涡中心,谢毓却嘲笑起她的不自量力,他设下的法阵怎么可能被人轻易篡改。
而事实上,即使谢旻宁以魂魄为引,仍旧只能将因果之刃插入,而不能逆转阵法。
但谢旻宁不相信了,她将自己的本原之力也渡入其中。
一时间法阵变幻起来,强大的力量几乎要将谢毓震飞。
“不——”
谢毓察觉到不对,想要中断施法,却已经来不及了。
暗红漩涡猛地一顿,随即开始逆向旋转,那些原本被抽取的世界本源之力,骤然失控,开始倒灌。
更加可怕的是,法阵的运行逻辑被谢旻宁的意念冲击干扰,开始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
“轰隆隆隆——!!!”
天地失色,山崩地裂。
谢毓首当其冲,他与法阵心神相连,法阵反噬的力量瞬间作用在他身上。
只见那因果之刃因漩涡的逆转调转刀口,赤裸裸地朝向了谢毓。
谢毓根本没有逃离的空隙,就被那白刃贯头而下。
“为什么...…为什么……”
血从谢毓的发顶喷涌而下,染红了他的脸,谢毓满脸的不甘与疯狂。
“我筹划了无数轮回...…我就要成功了..….为什么会被你们…...被你们这些..….”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如同断翅的蝴蝶般跌落于地。
这个引发了无数灾难、制造了无尽痛苦的源头终于陨落了。
天地间的剧震并未立刻停止,但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却随着谢毓的消失和法阵核心的崩溃,开始逐渐减弱与平复。
虽然世界已然满目疮痍,但毁灭的进程被强行中止了。
崩塌的山峦渐渐稳住,倒灌的河流缓缓退去,天空那恐怖的暗红漩涡在肆虐一番后,也开始慢慢消散,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废墟,冲刷着血迹,仿佛要洗净这场劫难留下的伤痛。
而谢旻宁也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如同风中残烛慢慢溃散,她知道时间不多,想起了师父说的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萧景珩在这个世界已经死去了,也算是了结了此间因果,那若是将残留的一丝气息放回另一个世界,是否能给他赢得几分生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被柔和光芒包裹的灰烬,轻轻送入了法阵的中心。
法阵感应到那微弱却特殊的能量与“破界”的意念,微微一亮。
空间荡开涟漪,那点灰烬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涟漪中心,去向了未知的彼方。
最后,谢旻宁深深望了眼那个法阵,利用最后一丝气力施展禁制,将隧道永封山石之下。
当最后一点光芒消散,谢旻宁的意识也如同晨曦下的露珠,彻底归于虚无,连同那个隐藏着两个世界通道的后山秘地,也被无数巨石与泥土彻底掩埋,化为一片与周围荒野无异的巨大平地。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谢旻宁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醒了,她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响起,紧接着,几张关切的脸围了上来。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一个护士轻声问道,同时动作轻柔地将她慢慢扶坐起来。
谢旻宁怔怔地望着四周,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是医院,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额头上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
“别动,我检查一下。”
他扒开谢旻宁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谢旻宁下意识地回答了出来。
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然后对她说道。
“暂时看来没什么大问题了,脑震荡的症状已经基本消失,额头只是表皮擦伤,很快会好。不过以后过马路可千万要注意看红绿灯,这次算你运气好,只是被蹭到,司机刹车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过马路,红绿灯,车祸?
谢旻宁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她怎么记得自己刚才在和谢毓大战,好不容易才将他杀了,怎么一转眼又回到了从前的世界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是昏迷多久了。”
医生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一周。”
“这一周我都在床上吗?”
在问出这句话后,谢旻宁就后悔了,她都出车祸了昏迷了,不在床上能在哪里。
医生显然愣神了半天,最终还是写下了“再留院观察几天”的字迹。
“谢小姐,脑震荡可能还会有后遗症,那先好好休息吧。”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按时换药之类的话,便离开了病房。
谢旻宁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想起在那个世界发生的种种。
难道那一切都是一场梦,谢旻宁不免自我怀疑起来,但越想越乱,自己也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算了,可能真的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吧,不想了。
身体还有些乏力,额头也隐隐作痛。
就在她闭上眼睛,意识即将再次沉入睡眠的混沌时,病房门口的光线,似乎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她若有所感,重新睁开眼,朝门口望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身材很高,挺拔如松,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简洁的白衬衫。
面容英俊得有些过分,五官深邃,眉眼间却带着一种难以化解的沉郁与淡淡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常见的康乃馨或百合,而是一束淡紫色的小花,看起来清新又别致。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复杂得让谢旻宁看不懂。
谢旻宁在看清楚来人长相的时候,人一下子坐起了身。
男人动了,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的病床前。
脚步沉稳,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重。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那束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与谢旻宁对上。
这一次,那眼中的沉郁与惆怅似乎更浓了,但同时也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郑重。
他对着谢旻宁,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好,谢小姐。”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认识一下,我叫萧景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把你撞进医院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