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十年前杀害师父陆百里的人正是傅无极,师父胸口那道致命伤明明就是严霜剑刺下去的。他只是不想、不愿意接受,师父死了,师兄堕魔,曾经陪伴他走出黑暗的人,一死一陌路,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就算他现在是玄剑宗宗主,可这些年他的心一直是空落落的,像一个无底洞,他没有一天真正快乐过。
他痛的心都要碎了,是师父躺在尸山血海里,无论怎么捂都止不住的鲜血,再也无法亲眼给他疗伤、铸剑。傅无极变得如此陌生,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嫌弃他是毒娃娃,发誓要护他一辈子的人,他弑师堕魔、背叛了他们一直信奉的道,不仅是玄剑宗的仇敌,更是仙门的心腹大患。
不知不觉他们早已背道而驰,走了太远太远,也错过了太久,再也回不去了。
陆行渊这十年时间,为振兴玄剑宗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他今日站上魂断涯,不仅代表了玄剑宗,也代表了仙盟。
自从幽冥魔域和九州之间的结界被打通后,魔族可肆无忌惮穿过逍遥林的瘴气直抵仙门,魔族的修行方式本就比仙门更便捷、更残暴、更不择手段。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公然向仙门挑衅,小门小派苦不堪言,骨头硬的自己跟魔族对抗,死的死伤的伤;有门路的依附更强的仙门,逐渐被吞并;骨头软的直接被魔族同化了,成了魔族安插在仙门的眼线,他们的小宗门就是魔族在仙门藏污纳垢的根据地。仙盟盟主莫光明头都大了,再这样下去他盟主地位都不保,这才见了这些年声名鹊起的剑术天才陆行渊,并派他来征伐幽冥魔域。
陆行渊对莫光明并无好感,甚至有些厌恶,但陆行渊从小身带奇毒,一直被污蔑为幽冥魔域魔神的余孽,这些年玄剑宗虽有发展,但在仙门的地位一直很尴尬,得不到仙盟承认。这次机会正是他与幽冥魔域那些谣言彻底割席,为玄剑宗立威的好机会。
陆行渊仰望漫天飞雪,一滴雪花从他的泪痣划向脸颊,他将凌霄剑收回身侧,右手提剑,左手向前一步,那是玄剑宗标准的起剑动作,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傅无极,今天让我们做个了断吧。出剑!”
狂风吹乱了傅无极的卷发,刚好挡住他左半张脸那道狰狞的伤疤,只见傅无极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右手手腕上的红手链瞬间变成一条带刺的鞭子,这是乾鞭。鞭子冒着火星、带着破风声朝陆行渊袭来:
“蠢货!战场上谁会跟你规规矩矩比剑招,小爷不用剑照样能让你小子跪地求饶!”
陆行渊神情愣了一瞬,乾鞭的火焰照着他头顶烧过去,他抬手格挡,火星噼里啪啦掉在他脚边,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上空飞速变换,白色剑势恢弘、身轻如燕,红色鞭子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几十回合过后,陆行渊明显占据上风,冰冷的剑尖直抵傅无极脖子,他这才看清傅无极左眼角到下颌骨那道狰狞的伤疤,那么长那么深,不是不流血了,是太冷血液凝固了。他望过去,傅无极扭头不跟他对视,“你输了。”
又下意识补了句:“疼不疼?”声音有些嘶哑。
傅无极不理他,猩红的眸子望向幽冥殿,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像交代后事似的:“陆行渊,龙泉石不是至宝而是灾难,带着你们的人离开这里。经此一役,幽冥魔域有战斗力的大魔几乎都被你们消灭了,这里短期掀不起大浪,我只希望你不要对幽冥魔域赶尽杀绝。把我的尸体留在这里,我活着不被玄剑宗接受,死了更不会,所以不要叫我死了继续承受玄剑宗的谩骂,我会伤心的。”
“我要去见师父了,陆行渊,后会无期。”
话毕,傅无极这才扭过头,直视陆行渊的眼睛,那眼里似有星辰大海,他无论看多少次都感叹真漂亮啊。玄剑宗的道士们冲上来了,他们喊打喊杀剧烈的争吵声吵得傅无极耳朵疼,不用听就是催促陆行渊赶紧杀掉他给师公报仇这类话。他抓着凌霄剑对准自己心脏,陆行渊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凌霄剑扎在傅无极身上,仿佛也将他千刀万剐、捅个对穿,鲜血将傅无极深红的袍子染得更红,“我好想师父啊,阿渊——”
天雷轰隆炸响、狂风卷着硕大的雪花,凌霄剑啪嗒啪嗒在地上淌着血,傅无极颓然倒地,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花,凋零在最美的时刻。
“不——”
陆行渊飞速冲过去接住傅无极,傅无极的瞳孔变成了黑色,他笑了,一左一右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一说话一大滩鲜血从嘴里呕出来,他颤巍巍抬起右手,“我……我本想把这个给你的,可惜……没机会了。我不欠师父了,也不会欠你的——”
傅无极张开手掌,那是心灯的灯芯,一闪一闪发着微弱的光。陆行渊伸出左手攥住傅无极的手掌,陆行渊的左手手腕上带着一个蓝色的手链,跟傅无极右手手腕的手链构造极为相似。
“暗香楼那日……我知是你,但我们没有以后,就当春宵一度了,你也不必介怀。太虚殿前玫瑰花丛前下我还藏了些私房钱……你已是宗主了,想必不缺钱了,烧给我吧……”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师兄,傅无极……我恨你……你早就想死在我手里是吗?!”陆行渊手忙脚乱地擦他身上的血迹,可惜越擦越多,永远都擦不干净。
傅无极不会再回答他了,他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像睡着了。陆行渊将额头抵上傅无极的额头,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傅无极身上特有的木质清香逐渐消散。陆行渊抬起被冻僵的左手,小心翼翼擦掉傅无极左半张脸和唇角的血,将他的头发整理好掖在耳后。
陆行渊如雪的白袍也被傅无极的鲜血染得鲜红,远远看上去像喜袍,他的双腿像针扎了般的痛,眼泪从眼眶流下,凝结成冰,啪嗒啪嗒一粒粒落在傅无极冰冷的身上,再也捂不暖了。
他的哥哥,他的师兄,他的仇人,已经离开了。
大雪在陆行渊身上落了很厚一层,一夜过去,陆行渊的青丝生生熬成了满头白发,仙门的人逐渐撤出幽冥魔域,离开之前陆行渊手起剑落,他面无表情地杀了贺严。
没人记得今日还是陆行渊28岁的生辰,他亲手送走了那个既不能爱又恨不下去的人,自此大千世界、孤灯清影,也许他这一生于师父、于师兄都是拖累。
——
“志存高远凌云霄,学海无涯苦作渊。就叫行渊吧,愿你终有一日,用自己的双脚跨过满地尸骸,累累白骨,继承先人遗志,走向花团锦簇、人声鼎沸,被万人敬仰的光明未来。”
“师父,师弟长得像条黑泥鳅,小爷不嫌弃,要不让他跟我姓,做我的小跟班!从今日起,我就是他亲大哥,他这么黑将来讨不到媳妇儿,就把我攒的私房钱分他一半,全当给他养老送终了——啊啊啊,师父您高抬贵脚,您要不乐意,他跟你姓也行,将来就是我干弟弟,我一样疼。”
“啊啊我的耳朵,师父您轻点——跟您姓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弟弟,我护他一辈子平安,讨媳妇儿。”
“你以后就叫陆行渊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回忆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光影明媚,那里曾经站着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