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金碧辉煌,地上光可鉴人的金砖映出模糊的人影,沈望舒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奢华的装造。
沈望舒垂眸敛衽,依礼下拜,眼角余光却已将来人尽收眼底。
殿上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与那日宴会上的温润和泽简直判若两人。
下首一侧整整齐齐站着穿着官服的朝臣,不多但简略扫了一眼,大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为首之人便是内阁首辅徐齐,面容清癯却目光矍铄此刻正眼观鼻鼻关心,似是入定。
挨着他的是个略胖些、面相颇为和气的官员,沈望舒认得,是新任的翰林院大学士乌思道,顶替了她那“中邪”父亲沈修瑾的位置。
她有所耳闻,此人大器晚成,为人随和甚至有些散漫,不太在意官场钻营,做事也有些不知变通的板正,官运不算亨通,但胜在人缘极佳,交友广阔。此刻他微微低着头,像在琢磨靴尖的纹路,显然正在出神。
而在年迈驼背的大臣之后,是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是裴轩,腰板挺得笔直,在一众或垂暮或圆滑的臣工中,显得格外英气逼人。
裴轩似乎听到身后的动静,眼神不受控地扫了过去,带着一丝担忧和无所适从的情绪。
本只想悄悄瞄一眼,谁料迎面撞上沈望舒的视线。
不过只停留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默契地各自移开。他们都记得那夜所言。
那夜之后他们再深的交情都化为乌有。
沈望舒敛回心绪准备陈词时,目光却被左侧摆放的一张空置软榻吸引。放在大殿上属实是突兀至极。
沈望舒心中微疑,尚未记深思,皇帝率先开了口:“既然沈夫人已到,想必是有要是禀明。”皇帝的目光掠过沈望舒憔悴的脸,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曹谨道,“去,把定国公扶过来吧。”
曹谨躬身应是,很快便恭敬地扶着慕辞出来。
沈望舒上下扫了他一遍,除了有点黑眼圈,可以说是毫无变化。
但除此之外,他的步履确实有些异样,左腿似乎不敢全然着力,走动间带着明显的滞涩。
沈望舒目光滞留在他小腿侧方,她还记得那是她那日情急之下,用枯枝拼死刺入的地方。
除了这点因她而起的伤,他看上去竟然完好无损?甚至眉宇间那股惯有的、睥睨的冷峻都未曾消减多少。
沈望舒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讥诮。看来自己做的对,担心他还不如担心姜昭愿。
然而,未等暮辞坐下,旁边沉默许久的徐齐忽然开了腔:“陛下,老臣以为不妥。既是商议京郊屠村重案,让涉案嫌疑人如此悠闲坐于殿上聆听,恐与律法不合,亦有损朝廷威严。”
“徐老既说定国公是嫌疑人,便非定罪之身。”裴轩适时站了出来,铿锵有力道:“定国公腿上有伤,陛下体恤臣下,有何不妥?莫非......徐老认为陛下体恤臣下,都需避嫌?”
圣上欣慰地点了点头,裴轩将他心里话说了出来,沈望舒能瞧见,裴轩在想着尽快倒戈回来才是正途。
“老臣不敢...”徐齐明显没有料到他会站出来,躬身道:“陛下仁厚,自是老臣思虑不周,也给定国公赔不是了。”
原本以为慕辞还会客套一下,居然连面上都不演了,完全没有搭理徐齐。
徐齐一抬头看到慕辞不仅没回应,甚至横七竖八悠闲地靠在软榻上,明显愣了一下,但为了不被人发现赶紧转身低着头看着脚尖。
沈望舒被眼前的交锋尽收眼底,不禁思索自己到底是来陈词还是来看戏的。
随后,圣上见底下已无异议,目光转向沈望舒:“沈夫人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回禀道:“臣妇沈望舒,叩请圣上,容臣妇先行请罪。”
此言一出,殿内数道目光倏然凝聚在她身上。慕辞倚在榻上的姿势未变,唯有搭在膝头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了一下。裴轩眉头微蹙。徐齐抬起眼皮,苍老的目光锐利地投来。
皇帝略一颔首:“何罪?”
“臣妇未得准许,擅自进入京郊案发现场,此举有违律例,臣妇知罪。” 沈望舒垂首,语速平稳,自己提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徐齐嘴唇微动,似乎想就此事发难,但目光飞快地掠过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又瞥了一眼那边躺得比谁都悠闲的慕辞,不知想到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帝既有心偏袒慕辞,以此事发难意义不大,反而显得刻意。
“念你心系案情,急于为夫辩白,情有可原。” 皇帝的语气平淡,算是揭过此事,“既已进入,有何发现,直言无妨。”
“谢圣上宽宥。” 沈望舒直起身,依旧垂着眼睑,避开与慕辞可能对视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东西,就是那块深青色、染着血污的轻薄布料,用一方素帕小心托着。
“臣妇在现场一具尸身旁,发现了此物。此布料边缘撕裂,显是争斗中从凶手或相关之人衣物上扯落。”
她微微抬高托着布料的手,以便皇帝和前排重臣能看清。“此布料质地轻薄,织法细密柔韧,带有江南织造独有的纹理与光泽。北地气候干燥,多风寒,寻常衣物多以厚实棉麻或毛料为主,甚少采用此类虽透气却略显单薄、不耐北方春秋寒意的面料。”
曹谨上前,小心接过帕子与布料,呈至御案。皇帝拿起,指尖摩挲了一下布料边缘,又对着光线看了看纹理,沉吟不语,随后将布料递给一旁的徐齐和乌思道等人传看。
徐齐只看了一眼,便冷冷道:“国公夫人此言,未免牵强。八月暑气未消,京城贩夫走卒、工匠力夫,为求凉爽,也使用江南轻薄布料者并非没有。仅凭一块来历不明的残布,便妄断凶手来自江南,企图以此洗脱定国公嫌疑,未免儿戏。”
他顿了顿道:“更何况,纵使凶手真与江南有关,又与定国公是否涉案有何直接干系?难道江南来人,定国公便不是嫌疑了么?”
这番驳斥犀利直接,直指要害。可沈望舒脸上并无慌乱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她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首辅大人所言甚是。单此一物,或许不足为凭。” 说着,她缓缓从袖中取出第二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