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华拿起一直放在床头的药方册子，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沈彦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东西。字迹有些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想事，想到什么就赶紧记下来，没等墨干就翻了下一页。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批注，歪歪扭扭的，是他后来加上去的。

她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条批注上。沈彦在血滴子那页写道：

“阿华啊，这血滴子可得注意了，需要更阳性的东西镇住它的毒性才行，可别用错了，不然病人来打你，你可别说是我的徒弟啊。”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往后翻。

“阿华啊，这黄麻的药性和枯竭子很像，可千万别搞混了。弄错了你师父的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以后怎么在医修圈里混啊。”

再往后翻。

“阿华啊，这块要难一点，但是你多看看，以你的悟性，肯定不成问题。”

又翻一页。

“阿华啊，这味药我之前给你说过药性的，还记得吗？算了，我还是再写一遍吧，不然你真忘记了可怎么办，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的手停在这一页上。纸张边缘已经被翻软了，起了毛边——他翻过很多次，像是不放心她能不能看懂，写了一遍又一遍，批注越加越多，把原本的空白都填满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轻轻嘟囔了一声：“你写这么多干什么……显得我有多笨一样。”

声音带着笑，尾音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药方册子还摊在膝盖上，书页被窗户透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正好停在当归那一页。她低头看过去，那行字藏在当归的旁边，比别的批注都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又像是写了又改了好几次才落笔：

“阿华啊，你肯定会成为最好的医修的。师父永远以你为荣。”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手指轻轻按在那几个字上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师父，你看到了吗？”

她轻声笑了一下：

“你徒弟今天闯过丹心塔了。”她顿了顿，“我可是闯塔成功的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你不知道你徒弟今天有多威风，他们丹心宗那些正正经经的弟子，一个个吓得都不敢说话了，你可以在天上尽情笑话白宗主了——谁让他浪费那么多天材地宝教出来的弟子，没一个比得上你的徒弟。”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还翘着，但眼眶微微发红。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药方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许久，才把它收起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呀开了一条缝。一身黑袍的五师妹探进来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一会儿又探进来。

“……大、大师姐，你醒了啊。”

央华转过脸去，面上神色已敛尽，换作往常温和模样：“是五师妹啊，怎么了？”

五师妹戳了戳黑袍底下的蜘蛛。小蜘蛛疯狂摇头，四条腿扒着衣摆不撒手，剩下四条腿拼命往暗处缩，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团。五师妹又戳了一下，蜘蛛纹丝不动，铁了心装死。

五师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师尊和二师兄说……为了庆贺你平安醒来，他们亲自下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咱们、咱们赶快去吧。”

央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师尊和二师兄竟然能考虑的这么周到？看来我昏迷这段时间，他们也成长了不少。”她站起身来，“平常都是我给你们做饭，这回也是能吃上你们给我做的了。”

“走吧，让我尝尝你们的手艺。”

她温柔地牵了五师妹的手往外走。五师妹整个人僵得如同石板，掌心里冷汗涔涔，足下仿佛踩着钉尖，一步慢过一步。央华侧头看她：“五师妹，你怎么了？怎么抖成这样？”

“没、没有！”五师妹猛地摇头，声音都劈了，“我、我害怕……我们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

“怎么会呢。”央华摸了摸五师妹的头，笑了起来，“不管你们做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你们好不容易懂事一回，我怎么能打击你们的积极性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随手推开房门。

五师妹急得一把拽住她袖口：“师姐要不我们还是别——”

话未落，门“吱呀”大敞。

一盆五彩荧光粉倾泻而下，赤的、碧的、绀紫的、金黄的，兜头盖脸将央华浇了个满身。粉末沾在发间、肩上、衣襟上，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孔雀。

门外爆起一阵震天笑声。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这招能行吧！”楚倦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蹲在地上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