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宋拾薪为了她竟然要将那过错一人揽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对她那么好。
她只是给了他一千金而已。
或许那一千金他也没有用,但她实在不知道宋拾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觉得他很傻,也不知今夜的鞭子能否将这傻人打清醒些,日后莫靠她这么近了。
沈稚渺躲在假山后,心下无比酸涩。
只听不远处那徐达对宋拾薪说:“你本心未失,裴牵心思深沉,绝非善类,你为何想要与其为伍?”
宋拾薪没有发话,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处,背影伶仃,沈稚渺想,或许他仅仅只是维持清醒就已经很困难,更莫说开口了。
徐达瞥着他,只见少年的明眸中闪着仇恨的光。
“我记得长公主旧时便与他走得很近,你这几日与郡主走得近,我猜你是为了——郡主?”
少年呼吸一颤,他摇摇头。
徐达却好似已经看出来什么,笑了笑。
“你既然痛恨裴牵,可郡主一向与裴牵站在相同的方位,你何必这般替她作掩饰,宋拾薪?”
少年摇首,仍是不肯说。
徐达长叹一口气,眸光落在少年坚毅的眉目上,许久方道了一句:“也罢,你且好自为之。”
宋拾薪点点头。
很快,冰冷的雨悄声地落下,弥散了少年身上的血腥气。
沈稚渺望着地上那摊污浊的血迹,很快又接连被雨水冲干净。
少年一脊背都是被打出来的烂肉,可他却仍稳稳地跪在那处,垂着首,静静望着地面,轻颤的眼睫变得湿淋淋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渺就这样,躲在暗处看了许久。
小青扯扯她的袖子:“郡主,咱们回府罢。”
沈稚渺站的地方恰巧被遮天蔽日的树盖挡住了,她瞧着被淋得分外狼狈的少年,又问小青:“你说,他这是为了哪般?”
小青瞧了瞧沈稚渺的脸色,又瞥那宋拾薪一眼,谨慎道:“奴、奴也不知,或许宋小将军只是单纯喜爱淋雨。”
沈稚渺哼道:“真是傻人。”
小青迟疑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沈稚渺却将自己的外披脱下,提起轻巧的裙摆,静静走上前去。
然而那雨却只下了片刻便停了。
沈稚渺尴尬地站在少年面前,手中还拿着自己刚脱下来的外披,怔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年恍然抬眸。
沈稚渺见他实在狼狈,犹豫几许,终还是选择暂时将满腔诘问咽入喉中,暂且放过他。
片刻后,宋拾薪骤然被纳入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她身上洇了些许夜露的潮气的甜暖香,令人心安。
“怎么来了?”他问。
“当然是看你有没有被打死,”沈稚渺咬着牙,闻见他衣襟上浓浓的甜腥味,鼻尖一酸,又不想承认自己是想关心他,颇有些委屈地嗫嚅着说,“你被掌教打死了,我的一千金就白花了。”
少年轻笑了笑。
沈稚渺觉得他莫名其妙:“你为何还笑得出来?”
少年留恋地蹭了蹭少女的侧颈,许久都未曾说话。
沈稚渺没有被谁这样依赖过,一时觉得分外怪异,可是她来都来了,也无法再狠心抛下他就走,他的下颌有些硬,硌着她的肩,令她一时有些僵住。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她问。
宋拾薪想了想,本欲摇首,可沈稚渺一直揽着他,又令他心底忽生了一股暖意,让他想不起别的事,只能看见心上人在眼前。
他忍不住偏过脸,嘴唇贴着她的发,轻声地开口说:“好痛。”
“郡主,好痛,在下该怎么办?”他淋了雨,似乎感染了风邪,语气稍有些鼻音,听上去竟分外可怜。
沈稚渺轻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是你自己要来受罚的。”
“……”宋拾薪靠在她的肩膊,忽然听见她心房内那强有力的搏动。
沈稚渺就这样一直揽着他,他的嘴唇是干燥的,蹭着她的颈,有些痒。
过了片刻,少年身上气力一松,整个人如同失力般瘫在她怀中。
沈稚渺吓得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宋拾薪,你……你做什么晕过去了?!“
她急得口不择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替你寻御医,替你熬药吃,你、你莫晕过去啊!”
沈稚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咬着牙,努力地托举他。
许久,漆黑无人的宫苑内,响起少年浅淡干净的嗓音,有些微哑,但还是很好听。
“不要,那些都不要。”
少女微愣:“那……”
“我只要你抱紧一些,这样就够了。”他这样说。
*
沈稚渺从郊外行宫离去后,裴风思索着昨日宋拾薪的话,直站在行宫门前出神。
他想去找沈稚渺,然而他方寻仆从召来马车,身后便覆下一道长身的影子。
“想去何处?”裴牵问他。
裴风脊背一寒,他颤颤转过头,战战兢兢地朝来人跪了下来:“堂……堂兄,小弟今日未曾完成堂兄交托的……”
“你离去吧,不要再回到应天府,此处已容不得你了。”
“为、为何?堂兄,今日宋拾薪那厮分明将事做得滴水不漏!”
裴牵冷笑数声:“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安然走出这座行宫,真是靠你考核时的作为?”
“倘若今日我不在,早在你嘘寒问暖完后,你就该被赐杖毙了,如何会等到徐达那老东西自己熬死?”
“回去罢,阿风,应天府不适合你。”
“堂、堂兄说笑了,就算今日我、我未曾赢得圣上青眼,郡主也已经对小弟芳心暗许了。”
“谁说的?”
“宋拾薪,他与郡主关系密切,昨日还与小弟我亲口承认了。”
裴牵牵了牵唇,以一种似笑非笑的态度望着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万分可笑的笑话。
“蠢货。”他如此道。
面容煞白的少年一愣,咽了口唾沫。
裴牵最终召来马车,与裴风一道回去了。
翌日,盘桓的郊外山路上,多了道晃晃荡荡的车轱辘响。
裴风整个人无比惊慌地被大石牢牢捆缚在车马上,任凭如何哭叫,外头的马匹亦未曾停下来,反而越奔越快。
下一刻,那早已神志不清的车夫被尖锐的石子一颠,霎时连人带马被颠飞出去。
车厢甩下山崖,四分五裂,嶙峋且突起的怪石上,依稀挂着人的衣物与零星半点的血肉。
浓云从崖底漫上来,犹如吞噬一切的莽荒,霎时便将山间一切事物吞没,只余下茫茫然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