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平日里也照顾过许多其他与他一样被遗弃的弟弟妹妹,因而将人照顾得十分熟练。
在触碰到他衣襟那一刹,沈稚渺便已无师自通地用双手牢牢箍住他的颈。
整个人依着他,大半张暖热的脸蛋埋在他颈里,似已心安理得地将他当成她的宫女了。
宋拾薪垂首瞧着她的白颈,那颈间的碎发正散发着清苦的药气。
并不好闻的味道。
她分明才不到五岁,整个人却似被苦药洇入了味,一直苦到他的心里。
过了半晌,沈稚渺又开始哽咽,哭着对他说好难受。
宋拾薪不知道自己还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好受些,索性将她环抱得更紧,还一边手掌轻轻拍她的脊背,安抚她。
她的病会让她咳喘,咳得很严重,似乎要将脏器咳出来,咳久了还会喘不上气,宋拾薪记得自己刚来时,她总是会因为咳喘而忽然晕厥。
少年咬着牙,眼神开始搜寻遗落在屋内某处的药碗,低声说:“下次,待郡主身体好些,奴便带郡主去看蝴蝶,郡主就知道有多漂亮了。”
“真的?”
“嗯。”
沈稚渺的睫毛又长又密,沾上泪湿漉漉的,扫他的颈。半晌才弱弱道了声谢谢,柔腻的脸颊轻蹭着他,小孩子似的。
“不哭了?”他伸手拂去她颊边的眼泪。
沈稚渺颔首,她十分依赖他,不一会儿便偎在他怀里熟睡了,独留少年的瞳眸在寒夜中闪烁如星。
其实他今日出宫,不止是为了给庙中的乞儿送吃食。
还是为了……
宋拾薪斜目瞧着偎着自己熟睡的毫无戒心的沈稚渺,又想起今日在郊外山上与山贼头目说的话。
“俺家三郎正好缺个童养媳,你看,宫里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病西施儿怎么样?俺家三郎见过她一面,说那双眼睛可水灵,就想要她哩!”
少年站在山坡上,衣袍随风猎猎,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沈稚渺模糊细瘦的身影。
他垂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快死的人了,还要来做什么?”
那大汉嗤声:“啧,还不是俺家三郎喜欢她!格老子第,个病秧子买回来玩不到两天就死了!”
宋拾薪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又问:“你,准备给多少钱?”
山贼爽快道:“三百两。”
少年不虞:“三百两?银子?”
“黄金!”那山贼瞪视着他,“小兄弟,莫不识相,俺们寨子可是这附近最大的寨子,数十年的身家,哪怕是皇帝亲自打上来也要掂量掂量!区区三百两黄金,算不得什么!”
听罢,少年定定站在那山贼的对面,抿了抿唇,不曾同意,也不曾不同意。
在给庙里的人送完吃穿用度之后,他趁着夜深独自回宫。
最终,他仍与山贼做了交易。
只要把沈稚渺交出去,山贼就答应送他三百两黄金,还允诺接济庙里的十八个孩子。
世道太乱。
比起饥一顿饱一顿且居无定所的乞儿,成为一个山匪至少不会在城破时被谁家府上的私兵踩在脚下肆意玩弄欺辱。
可是……
宋拾薪又想起沈稚渺胆子极小,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愿出偏殿,有人来寻也不肯见。
贵人们不喜欢她这般怯懦的孩子,说她唯唯诺诺,根本不似天家子女,毫无一个郡主该有的模样!
倘若想带她出宫,必须要寻个理由。
该是何理由呢?
宋拾薪站在山上垂首思索,任由呼啸的山风拂过指缝,夜幕几乎将他的影子吞没。
他轻轻眨眼,只见眼前的灌木从中,骤然飞出一只新生的蝴蝶。
他怔愣地瞧着那两片湿润的蝶翼,仿佛望见有谁站在自己眼前,颊边漾起一个浅窝,眉目弯弯,就那般笑着负手站在廊前问他,阿奴阿奴,你今日又去了何处?
他回忆起沈稚渺轻柔的嗓音,内心虽不忍,但在许多乞儿的未来面前,他不得不下定决心。
于是,他开始哄骗年幼无知的沈稚渺,说要带她一起出宫去看蝴蝶,实则早已与山匪沆瀣一气。
可令宋拾薪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日之后,偏殿内忽然发生了桩不小的意外。
那日是个寻常宫宴。
夜里下了雨,他回去得晚了些,却望见几乎所有太医皆围在她所住的寝宫门前。
为何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