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峔之变一石激起千层浪。
世家们不知该为“银鬼被天机玄主人杀死”感到庆幸,还是该为“天机玄主人竟能杀死银鬼”感到惶恐。从宗主掌门到平民百姓,对卜秋台的畏惧空前绝后。天机玄的地位也一举超越历任天机玄主人的执掌时期,到达历史最高峰。
此外,“天机玄主人与覃州许氏的二公子是夫妻”——这条消息与银鬼的死讯比翼双飞,火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惊脱无数眼球。
首当其冲的是覃州许氏本家。消息传来时,端果盘的丫鬟摔了果盘,颠勺的厨子丢了锅勺,许母与儿媳闵氏正在刺绣,双双被绣花针刺破了手指。全府上下,除了早就知情的许元昌与许婉宁外,无一不被“二少夫人”的真身震得头晕目眩。
许氏人仰马翻,五宗会内的其他世家也不平静。以前许氏在五宗会内并不显眼,少不了受某些盛气凌人的世家轻慢,连云峔之变后,这帮世家各个提心吊胆,害怕不日便遭大祸。对许氏始终以礼相待的世家则十分心安,暗暗庆幸。
没等大家将这两件事消化完,过了几天,又一道惊天雷轰动了整个江湖——五宗会经过连日的探查,发现连云峔竟然直通谪真门背后的那一方闰气灵域!
众家此前猜测镇云子隐瞒了有关闰气的秘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秘密竟是“真正的谪真门”的所在,一时天下哗然!镇云子的风评跌落神坛,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而镇云子本人经脉俱损、尚未苏醒,在怀玉山谷内接受医治。
又过了几日,凌霄云交出五宗令,宣布寒千门退出五大宗。
……
得知师尊醒来,许殊何即刻前往怀玉山谷探望。由于打算顺道为后山的孩子们买些礼物,他特意带上了吴妮。
众多天机使将他护卫到了靖廷山下,只有萧落和吴妮跟着他进入了怀玉山谷的内苑。他一走,其余天机使纷纷选了一颗树将自己挂起,看似闲散,实则将整座靖廷山的山脚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圈。
何珺瑛去庇黎山庄照料左臂截肢的父亲了,令许殊何意外的是,本该在场的秦璧如也不知所踪。屋里只有他和卜青岳、卜靖廷三人守在床前,镇云子斜倚在床头,见到他后,第一句话便是问:“天机玄主人情况如何?”
许殊何见师尊这样问自己,便明白师尊已经知晓自己与卜秋台的关系,遂耳廓发热,道:“来香恢复得很好,但还不便来探望。”
镇云子听后松了一口气,眼眶微湿,感慨道:“幸好,幸好。我没能完成与泓渊的约定,要是再连累他的孙女因此而亡,日后到了泉下如何与他相见?”
卜青岳:“您与先父有什么约定吗?”
镇云子:“如你们所知,连云峔才是闰域的真正出入口。泓渊当年决心携‘银’撞入点闰门,怕‘银’不死,交代我用另一半紫棘封住位于连云峔山中的出入口,约期一百年。”
竟然是这样。
怪不得在“泓渊灭银”后,这位当时的剑道奇才忽然收敛锋芒,借避世修行之名永久地留在了连云峔,从此半步不离……得知原委的三人心中五味杂陈。惊讶、感佩,更多的是从这桩古老约定中品出的难以言说的悲凉。
镇云子:“但我辜负了他,不仅中途教出一个叛徒,走漏了风声,还没能把银鬼镇住……好在天机玄主人及时出手。”
卜青岳安慰道:“秦世伯,您已牺牲良多,莫过于苛责自己。不过叛徒是什么事?”
镇云子遂将韩忌的背叛与自己对宁乔庸的请托一并讲清。
许殊何得知了一连串隐秘,心神震动。他率先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道:“另一半紫棘?来香的鞭子也叫紫棘。”
镇云子微微颔首,道:“当年我与泓渊将紫棘一分为二,一半制成他用来灭银的战索,另一半留给我镇压连云峔。”
没想到多年之后,那一半被卜泓渊带走的紫棘再次在卜氏血脉手中庇护苍生。可惜他当时陷入昏迷,未能亲眼得见,想必有故人之姿。
卜青岳也是不日前派人去连云峔善后之后才得知“紫棘”还有另一半,至于宁乔庸多年来龟缩畏战的苦衷,他亦是今日听完镇云子的讲述后才心中明亮,不禁汗颜——自己明明才是世家门派的首领,却让庇护众家的许多责任落在两位前辈的肩上!
他想起一件关键的事,问镇云子道:“秦世伯,来香说银鬼的身体上连接着许多异常锋利的丝线,当年也是这样吗?”
卜靖廷补充道:“敌人中有个别人的身体上也连接着丝线,但他们全部丧生在了山崩中,无一逃出,非常奇怪。根据与这些人交过手的同袍说,他们的敏捷度远远超过其余敌人——武功低的逃出不少,武功高的反而无一幸免,这很反常!”
镇云子凝思片刻,道:“我也注意到了‘银’身后的丝线,三十八年前没有。奇怪的不止此处,‘银’当今作乱时只是个孩童,如今三十八年过去,怎就成了垂暮老者?”
“孩童?!!”三人皆惊。
镇云子垂目点头,道:“是的,是白驳人的孩子,目测不到十岁。白驳人是一个随着‘银鬼祸乱’灭绝了的种族,族内大多数人患有白驳病,皮肤上分布着不规律的白斑。当年我与泓渊怕殃及族内无辜,没有公开这件事。”
许殊何心头一动,暗暗诧异。白驳人当然没有灭绝,此时这间寝室外就站着一个白驳女孩!之所以没有引起谷中人的注意,是因为临行前萧落用脂粉盖住了她脸上的白斑。
然而,他稍加思索便选择咽下话头,没有告诉大家。
卜靖廷:“也许是谪真门内条件艰苦,摧人形貌早衰。”按银鬼第一次作乱时是十岁算,今年就是五十左右。众家捡到的尸身看上去是七旬老者,五十与七十,中间也没有差太多。
卜青岳与许殊何听到“条件艰苦”,目光双双一暗,黯然神伤。
卜靖廷找补道:“……亦或者是受多年修行磋磨,毕竟它这次回来功力大增。”
许殊何转头看他,道:“可来香说银鬼的修为远远不及当年。”
卜青岳意外地凝起眉,显然女儿事后没对他提到这一点,问道:“为什么?银鬼祸乱发生时,来香还没出生。”
镇云子代为回答道:“以天机玄主人对闰道的领悟,有关‘银鬼祸乱’的描述足够她判断。其实我亦有感受,‘银’的修为恐怕不及先前的一半,否则我难以抵挡它多时。”
连云峔之变后,众家皆以为银鬼的能耐甚于从前,这也是他们如此畏惧卜秋台的原因。卜青岳不解地问:“可宁宗主称,当时银鬼只是袍边扫过我岳丈手中的方天槊,岳丈的手臂便整条折碎。‘银鬼祸乱’时我岳丈曾亲身迎击银鬼,那时他不过二十来岁,修为远不可与今日相比,也不至于在银鬼面前如此微弱。”
镇云子解释道:“非也。何庄主在银鬼面前并非变微弱了,相反,正是因为他修为高深,才会被银鬼利用真气与闰气的斥性折损一臂。何庄主的修为越高,经脉中的真气越刚猛强悍,而当一股霸道的闰气强行注入他的手臂时,两种气在经脉中的排斥就会越剧烈,超出肉身承受的极限。”
原来如此……卜靖廷思考了一阵,逐渐攥紧了拳,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只有闰气既可以从外界获得、又可以放归外界,真气却不行。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一个真道之人想要战胜一个闰道之人,必须修为远远胜过对方才行?”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旦闰气大行其道,真气世家将再无立足之地!
镇云子:“不必如此悲观。闰气毕竟不是从人体本身化生的东西,经脉与之磨合的辛苦,非亲历者不能体会。同样是从门外汉开始修习,打下真道基础或许只需要两三年,打下闰道基础却可能需要五年、十年。其中的风险更是数不胜数,稍有托大,或是急于求成,就有可能折损经脉、终生不能习武。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