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堪堪的一瞬。
一阵淡蓝色的粉末忽然从旁边的老树林里“刮”了出来,顷刻横在了即将贴近的两人中间。
都雷音立刻收住姿势,抬袖掩面,惊疑不定地观察那蓝色的烟幕。那蓝烟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似石硝,又似硫磺,即便捂着鼻子还是能闻见一二。
都雷音眼底怒火翻涌,向后撤了几步,心情可谓是震撼——原谅他吃了二十多年的盐,还从未见过敢这般向天机玄挑衅的人!
想死的人年年都有,想死在天机玄手里的……史无前例。
然而,还未待他做出更多反应,旁侧又传出一声火折擦着的轻响——树林里幽幽亮起了一簇火苗。那火苗微弱地跳动着,然后在一众人震惊的注视下,猝不及防地暴涨数倍,喷薄成一条火龙向林外窜出。
火焰延着蓝烟的轨迹喷薄,越扩越大,一路爆燃成了一面熊熊的火墙,横亘在了许殊何与天机使之间。
火光明亮又刺目,掀起了炙人的热浪,烧得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许殊何心知有高人助他,扑灭衣角飞上的火星,抓住时机调头就走。
许元昌正在崩溃,一眼瞥见弟弟跟了过来,惊喜地差点落泪。他顾不得想许殊何是如何脱身的,指着还算平缓的坡体大喊:“别按原路跑!顺着这里滑下去!”
连云峔弟子纷纷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
马匹就在山下,一旦滑到山脚骑上马,成功逃脱的可能就大多了!
弟子们不顾被石子落枝划伤的疼痛,顺着坡道往下滑,个个脚下疾步如飞,恨不得凭空生出一双翅膀来,生怕稍慢一步就被天机使赶上了。小师弟轻功不佳,一路连滚带翻,速度居然是最快的。
而另一边,都雷音黑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等着火墙熄灭。
大都佐是天机玄的第二号人物,负责辅佐尊主统领十八条脉络,历任都是令江湖震骇的高手大能,而都雷音接任此位时年纪轻得令世人咋舌,自是心高气傲,眼里掺不得半点沙子。
此时的他已然将捉捕连云峔弟子的事往后排了一位,决心先看看放火的人长了多大一颗胆。
反正天涯海角都在天机玄的罗网之中,还能真让连云峔弟子跑了不成?
荒山上的植物虽然茂密,但大多是高大的树木,灌木与藤蔓并不多,更何况火墙所在的地方大多为山岩,能燃着的东西更少,所以这火支撑不了多久,蓝烟燃尽,火便会灭。
他不着急。
许殊何被前面师兄弟扬起的尘土扑了满头满脸,把轻功发挥到了极致,滑出一定距离后,不知受什么驱使,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向上望了一眼。
“殊何,前面有树!”旁边滑过的师兄大喊。
许殊何抱住树干一个急刹,仰头望着山岩那边,瞳孔颤动——
刚才自己所站之处多了有道略显纤细的背影,背影的主人斜持着一道清亮的剑锋,正与天机玄的大都佐隔火相望。
……
火墙慢慢变矮,渐渐露出了一张清隽的面孔。
都雷音一愣——怎么?竟然是个女人?
卜秋台表面平静地看着他,握剑的手指在细微地颤抖。
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紧张和畏惧是人之常情,卜秋台不是看破红尘的圣人,也不是修为高深的名士,只是个未来得及尝遍人生滋味的年人,免不了贪生畏死。
但相比于这两种情绪,她心中充斥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遗憾——自己早年主动离开的那个家,终究是回不去了,她曾信誓旦旦地向爹娘立下誓言,最终成为了一句没有着落的空话。
“可以了。”她深吸一口气。
这样总比她有本事回家时,一回头,发现家没了要好。
火墙越来越低,最终摇曳着化作一阵黑色的飞灰。
都雷音冷怒又玩味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女人,思量要不要亲自动手。
对方是个女人,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都雷音作为大都佐,一向目高于顶,很在意自己的颜面,打女人这种事难登大雅之堂,他或许应该气定神闲地动动手指,让天机使一刀结果了她。
更重要的是,他不太想在天机使面前使用自己的佩剑,那些家伙眼尖得很……
没了火墙的俩人四目相对良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后面的天机使们仍优哉游哉坐在树上,不急着追跑了的连云峔弟子,也不打算向大都佐献个殷勤,全然当刚刚的变故是一场好戏,现在等着看更好的戏。
都雷音最后心中敲定结论,矜傲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卜秋台不等他的手指有啥动作,霎时化作一道雪亮的剑影逼近,上来就是稳准至极的一劈!锋利的剑尖擦着都雷音的鼻尖削过,剑风气势凌然,又快又狠,削掉了对方鼻尖上的一星油皮。
都雷音脚掌撑地,止住后退的态势,又惊又怒,惊于她与年龄不符的造诣,怒于此人简直是找死唯恐不快!
方才的考量一下都成了屁,被都雷音一股脑丢回了姥姥家,他将腰间的重剑抽出,恶狠狠地还向来人。
修长的剑刃与宽厚的剑锋撞击在了一起,铁器相击的刮擦声鼓噪着耳膜,寒光火花于瞬息间几闪几逝。
卜秋台力量不足,凭借灵活的身躯一边闪避一边见缝插针,勉强应付了几招过后,眼眸中渐渐浮起一抹疑惑。
都雷音捕捉到她眼中的疑惑,脸色又黑了几分,对身后的天机使沉怒道:“你们先去追那些!”
“不用了大都佐。” 少年掏掏耳朵,懒洋洋道:“他们自己回来了。”
卜秋台陡然一惊。
她寻隙朝身后匆匆投去一眼,分神间被削掉了一柳头发。
身后果然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向这边快速地逼近着,纷纷杂杂,听起来人还不少,竟像是一个不落地回来了!
卜秋台要疯,怒道:“走——!”
连云峔弟子们身上挂着枯枝败叶,白衣上全是尘土,气势汹汹地望这边冲。他们虽然有命在身,但断然做不到牺牲一个姑娘来保全自身,于是让小师弟先走一步去完成师命,其余人全部折了回来。
许元昌高声道:“我们要是留一个姑娘断后,还有何颜面做师尊座下徒?”
连云峔弟子们纷纷应和,群情激昂。
卜秋台差点被气背过去。
好家伙,就因为自己是个姑娘,他们就要回来被人一锅烩了?!!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时后悔跳出来救这些倒霉蛋,边接招边心思急转,耳听着连云峔弟子们越冲越近,于是火烧眉毛之下,纵使极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大喝:
“我就是长相秀气了点,实际上个爷们儿!你们都快走——!”
朝这儿狂冲的连云峔弟子们险些脚下一歪。
许殊何复杂地看着卜秋台,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她明明就是位姑娘啊。
连都雷音都停了一瞬。
他微妙地挑起眉,观摩着与自己对战者,讥讽道:“竟然有人想得出这么蠢的办法。”他随即眼中目光一狠,趁着对方分神的空档,未握剑的手带着一种全然不同于方才的诡异气势袭来。
卜秋台侧身闪躲,分明看见自己躲过了他的手,却仍是觉得后颈被火辣辣地一蛰,视线中瞬间泛上了黑影。
都雷音掐住缓缓歪倒的卜秋台,另一只手向前挥了挥。
天机使依令扑出,如同从绿色的树冠摇出了一阵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