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霍然崩碎,卜秋台转身就走。
漆黑的走廊里烟尘弥漫,让人看不分明。卜秋台运足轻功向出口飞掠,却感到有劲风自后方追来,逐渐笼罩住了自己。
她转过半个身子,挥舞长刀,耀眼的刀光织成了炫目的网。
“呵。”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嗤笑,自走廊深处迫近过来的模糊黑影竟然躲也不躲,一只苍白的手从浓黑中伸了出来。
“呃——!”卜秋台感觉自己的脖子像被铁钳箍住了,生理性的泪水顿时从眼角溢出。
尘埃渐落,原宙不似活人的脸卜秋台的鼻息前渐渐清晰。
韩天钾追了出来,看清被原宙掐住的人后,惊讶不已,觉得这女人的胆子简直逆了天。
“本来像你这样的小蚂蚁不配让我亲手杀,只是我一直想拧断那几个宗主的脖子,便拿你提前试试……这个动作果真不错,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恐惧的脸。”
原宙阴桀桀地笑着,他没有立刻折断卜秋台的脖颈,而是一点点地给手加力,像在做一个阴毒的游戏。
卜秋台的脖子先是在前一日被都雷音不知用什么蜇了一下,又在今晚承受了韩天钾一记雷霆万钧的耳光,此时再遭大力抓握,直恨不能当场断成几截。她挣扎着握住原宙冰冷的手腕,似乎想要把他的手搬开。
啧,还是这么不自量力。旁观的韩天钾嗤之以鼻,倒是有些同情她了,就在他以为这胆大包天的女人即将这样丢了命的时候,原宙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弱的鼻音。
“嗯?”
原宙微微睁大了眼,惊奇地看着一道鲜红的裂口顺着自己的手腕蔓延开,涌出红里带黑的血。
他骤然松了手。
卜秋台跌坐在了墙根,脸色惨白到快与原宙不相上下,猛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间一片腥甜,感觉头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原宙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研究了一会儿后,伸出舌头舔了一舔腕上的血。
“真的割断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讶异地品味着舌尖的血味,好奇地问。
韩天钾诡异地注视着原宙的举动,忽然心生一种滑稽的期盼:原宙这个疯子,知道脉搏裂开要包扎么?
他这么兴奋,这么癫狂,就像一个不知轻重的孩子,只顾着好玩去了,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手腕正在流血,会不会一会儿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原宙当年能成为天机玄主人,本身就是杀神一尊,再得到天机玄的加持,似乎强到了无可匹敌的地步。韩天钾一直有种预感,那就是相比起被某个名震天下的高人所诛杀,原宙这样的人似乎更可能栽在某个小细节上,或者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手里……某天忽然被果核噎死了也说不准。
韩天钾虽然很希望原宙能掀翻其余四大宗,但他更希望原宙自身能毁灭,因为相比于其它存在,天机玄才是盘踞在每门每派头上的最大威胁,连熙日宗也无法幸免。
原宙本人对韩天钾的阴暗期待浑然不知,他探究地蹲到了卜秋台前面,从卜秋台的护腕下抽出了一根带着血珠的弦,稍一抚摸,顿时更惊奇了。
“你是练真气的,怎么用得了这根弦?”
这根弦里只残存着零星的闰气,而眼前的年轻女子无论是出刀还是轻功都走的是真道,体内更是半点闰气也无,这说明,这个女人仅凭弦里残留的闰气便成功地割了他的腕!
“有意思。”
原宙像是发现了稀奇的宝物,伸出了还稀稀拉拉流着血水的手,摸了摸卜秋台的脸颊。
“原宙大人。”韩天钾神色古怪地叫出了这个称呼,决定拖延些时间,以期将原宙拖得更虚弱些,“这女人可能来头不小,方才我试过她的功力,发现她……”
“真有意思。”原宙完全无视韩天钾在说什么,勾唇而笑,眼中精芒闪烁,似乎非常兴奋。他将受伤的手缩回披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都雷音,还有你,这只……小蚂蚁,你们跟我回天机玄。”他说完,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心满意足地向祠堂外面走去,未走至门口,墨色的披风一鼓,在掀起的尘烟中不见了身影。
“???”
韩天钾傻眼了。
这个疯子竟然以为这两个人会主动跟他回去!
原宙在天机玄主人的位置上坐了太久,目空一切已是习惯,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人敢违背自己的意思,他说要那两个人跟自己回天机玄,那两个人就必须跟自己回天机玄,哪有不遵的道理?
事实上,他经常撂下一句话后扭头就走,每次的结果都与他所期望的无差,但这是因为有天机使隐秘地跟在他身后,代替他完成了监督。可是他显然忘了,自己此行是出来处理大都佐的,并且所行之事有意避开天机使的视线,这才与熙日宗达成交易,借熙日宗的祠堂一用,压根没带天机使。
韩天钾头大,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到时候该回去的人没回去,那个健忘的白痴会不会把气发泄到熙日宗身上?
祠堂附近没有侍卫,韩天钾本人从小楼里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睡袍,并没有携带佩剑。走廊里的女人好对付,可里面还有个不知废到什么程度的天机玄大都佐,原宙已经露了恶意,那个大都佐怎么可能还乖乖地回去为原宙卖力?
韩天钾想了想,挡在了祠堂出口的方向。
卜秋台的咳嗽演变成了干呕,用手指抠抓着地面,感觉有人在拿凿子一下一下锤击自己的脖颈,尽管痛得要死要活,她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再次劫后余生,胸膛因为莫大的喜悦变得温暖起来。
她知道,那个大都佐很可能仍有战力。当时他拿下她的一记偷袭,定是用了什么奇技淫巧,所谓奇技淫巧,便是不依存于气,经脉尽废也能不受影响。
有了这么个能人牵制韩天钾,她说不定就逃出去了!
都雷音果然从里屋走了出来,默然地拍去黑衣与头脸上的灰白粉末,他曾经有多骄傲,被踩到泥里后就有多狼狈,此时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卜秋台认为他需要缓缓,先行扶着墙站了起来,口中无声地默念了一个字:
“排”。
蓬勃的气力向掌心汇聚。
不能使得太标准了,被识破了身份可就糟糕了。
“云!”
心音敲落,卜秋台纵身上前,悍然推出呼啸生风的一掌!
韩天钾万没料到这女人竟然还敢对自己动手,心道她忘记教训简直不要太快,从容地半扎马步,双手叠起,正要震碎对面的掌风,忽然发现在掌风的掩盖下,一个难以察觉的小黑点正逐渐涨大!
他立刻侧开身,下一瞬,一根高速旋转的钗子凌空刺过刚刚他眼眶所在的位置。
“不仅狂妄,还狡猾。”韩天钾在心里评价。
而卜秋台要的就是这一侧身!
她看准韩天钾让出的空间,顺着掌势往外冲,没有因为偷袭落空产生半点迟滞。她知道,碍于还要看住大都佐,韩天钾多半不敢追出祠堂,她不能赌大都佐会好心带上她逃命,只能主动合理地利用大都佐。
门口的月光照亮了卜秋台的眼睛,她大半个身子突破了韩天钾,心脏振奋地跳动,满眼都是生的希望。
一根小银针就在这时飞了过来,扎在了她不堪重负的后颈上。
黑影泼墨似地遮盖了视线,卜秋台脚下一滞,被抓住时机的韩天钾揪住了后领,她强挣出一线清明,惊疑地回头。
都雷音落下手,神色晦暗地说:“你得跟我回天机玄。”
“你!”
卜秋台悲愤地注目,在再度丧失意识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个……”
“小人。”
……
“哐当——”
熙日宗地牢的铁栏被拽开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连云峔弟子们被士兵们五花大绑带出地牢,装进了几辆囚车里。
“这是要处死我们吗?”小师弟小声地问。
许殊何安慰道:“别怕,如果真要处死我们,何必押送去别处,可能正是要把我们放了。”
“我不怕。”小师弟坚定道。
韩兵穿着层层甲胄,包围囚车驶出熙日宗,囚车的车轮从清晨转到了午后,就在弟子们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前方终于远远出现了另一支雄壮的人马。
那些人骏马青铠,剑芒闪烁,严阵以待地等在边界线上,牢牢护卫住立于阵前的一位蓝衫夫人。
连云峔弟子们看清那边的景象,受宠若惊,同时更加羞愧。
立于阵前的正是怀玉山谷的宗主夫人何珺瑛,身姿秀雅,仪态端庄,随着敌方渐渐靠近,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她乃是当今第四大宗庇黎山庄的庄主之女,自幼习武练剑,练得一身好本事,二十余年前嫁与卜青岳后,将短打换为罗衫裙,宝剑改成花团扇,相夫教子多年,很久没有在外现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