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不过是人创造的罢了,”卜秋台的声音不大,却很平稳,没有劝诫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好像就是在单纯地阐述一个她所认为的事实,“有的人心比天高,却志大才疏,因为自身庸碌而一生达不成夙愿。还有的人胸有乾坤,却落于市井,毕生等不来一个慧眼识英的贵人。人们管这两种人,一种叫“才不迨志”,一种叫“怀才不遇”,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另一种人处境更受煎熬。”
她的面具遮盖了神情,“……所有人都称其慧捷,所有人都知道其有配位之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仅用‘宗庙香火’四个字就将她摁得永不见天日。”
都雷音面具后的眉毛扭了扭,心想这女人凭空多愁善感个什么劲?她武功是不错,但顶不住真气底子薄,有个什么“能”,配个什么“位”啊?如果是在为怀玉山谷那个跑了的千金感慨,那就更扯了一一但凡能成事的宗主掌门,未必有首屈一指的武功,却一定有沉稳的性子。最次最次,要拎得清什么是“大局”。可从山谷千金为一己私欲砸碎祖宗遗物并赌气出走的神经错乱劲儿来看,那位估计也与“配位之能”没什么关系。
“逆着世道走。”卜秋台默念了几遍这几个字,念着念着,也从中品尝出了一点傻气。火焰可以让飞蛾顷刻覆没,无论那只小虫拥有怎样的不甘与勇气,留在别人眼中的也只是一缕余烟,最终只能感动自己罢了。
“呵,庸人自扰。就我自己而言,既然用毒被认为是不体面的伎俩,那我就尽量不用好了。”
都雷音的语气竟然还颇为认真,认真之中带着一点“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的嘲讽,竟是大发善心地想要点拨一下替自己妹妹去死的蠢女人。
“虽然我在用毒上的造诣远远胜过用剑,但如果有一天经脉能被修复,我还是会用剑。天机玄十八脉的首领,哪个不够狂?我也没见他们想逆世而行。”
卜秋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是被说动了,还是不想跟他做口舌之争,缓缓开口道:“可能有的人就是冥顽不灵吧,不然怎么会到了鬼门关,还被骂一声大逆不道呢?”
前面响起了开道的呼喊。人群静默下来,除了间杂的几个还在好奇地伸脖子探头,所有人都肃静地站好,脸上或多或少地酝酿起了一抹悲色。
都雷音心想看来这里的百姓很给卜青岳面子,结果忽然听到人群里漏出了一点抽泣声,面具后的眉尖匪夷所思地抽了抽,对这里的人逢场作戏之迅速感到震惊。他们刚才还在拿着那位大小姐嚼舌根,怎么现在就哭了?难不成是因为丧失了一大谈资创造户而伤心?
好多人都回过了头,往哭声处望去。
正在擦眼泪的莫娘子被吓了一跳,惊慌地道:“啊……啊我就是……想起以前二瓜跑丢了,是大小姐给捡回来的。”
“什么瓜?”有人小声问旁边。
“她家幺儿。”回答者是在彩袖街卖馄饨的小贩。
莫娘子双手合十,声音越来越小,快要藏进人缝里,“抱歉,抱歉。”
“嗐,我刚才就听见有人操着外地口音乱骂!这是人家丧日,也不忌讳点。”卖馄饨的倒是不怕惹来什么麻烦,状似自言自语,实则周边静悄悄的一片人都能听到,“大小姐以前在这边儿巡防,帮过不少忙,随便说话不怕被人打?”
隔壁商户掌柜的拉他,“行了行了。”
“我说的是事实。”卖馄饨的瞪眼,“以前王顺家的婆娘半夜摔到织机上,叫机架把胃顶了,哇哇吐血,还不是借的大小姐的快马才捡回一命?”
都雷音一边听这帮小民嘀咕,一边往前走,背着手,看似目视前方,实则眼睛的余光忙得不可开交,留神着这些挤挤挨挨的小民,生怕被他们的胳膊或身板贴到。一不留心,差点撞上前面忽然停下的卜秋台。
“你是不是拿错药了?”卜秋台质疑地转过头,“我怎么觉得有点晕呢?”
“没有错。”都雷音矜傲地站定,不看她,“你伤没好全就能面不改色地跳树,我怎么能不防?让你眼花而已,不至于晕过去。”
“……”卜秋台觉得自己在应付小人方面实在是太宽容,现在后槽牙有点痒。
她是来看故乡最后一眼的,现在头晕眼花,怎么看?
都雷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视线下移,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卜秋台扭头继续走,到一家露天的茶铺上坐下来醒脑,十分不爽地喝了一口茶。
打不过,没办法,这人会使阴招。况且这是自己的丧礼,出现斗殴实在不雅观。
茶铺的位置很好,在整条彩袖街的腰部,正对着当地百姓自发为怀玉山谷先宗主卜泓渊立的雕像。雕像英姿勃发,器宇轩昂,横一把长剑在前,从头到脚一副乱世豪杰的英伟与霸气。
他们爷孙俩,一个名声被捧上天,一个名声被踩在地,想来也很是奇妙。
今日是发丧而不是送丧,卜秋台不用亲眼目睹自己的“棺材”被扛过去,便放心大胆地看。人群渐渐分向两边,开道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把雪白的纸钱被撒向空中。
“太阳出东落西方,亡人一去不归乡——”
尖锐高亢的唢呐声响起,锥心泣血,声声悚然。
纸钱满天飘飞,纷纷扬扬,有几片在卜泓渊的塑像前飘过,落上了他的肩。卜秋台一阵恍惚,见那纸钱飞着飞着,变成了洁白的桂花,缱绻地拂过墙上的画像,为画上的绝世枭雄染上身后余香。
她跪在追远祠里,瞧了瞧被晓风吹开的窗子,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抬头看悬在祠堂正中的那幅画。
画中的祖父鼻梁眉眼与父亲很像,神色凛然,手握一把修长的檀色宝剑。宝剑寒光烁烁,似乎于天下无不可斩,冰冷决然,一如持剑人的目光。画面边角还有一个人,头脸四肢都笼罩在惨白硕大的白袍下,正在风中一点点破碎。
这是千家百户都耳熟能详的故事,也是过去二十六年间被口口传颂的佳话:卜泓渊为了结束银鬼祸世,与友人秦善泽联手将银鬼逼至谪真门外,在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一剑刺穿了银鬼的小腹,没有丝毫犹豫地抵着那怪物往谪真门狠狠撞去。激烈的闰气从谪真门冲天而起,原本光华流动的闰气灵域竟被撞出一片混沌,方圆数十里刹那间地崩山摧。待一切得定时,谪真门前只剩丛丛业火,撞入门内的两人形神俱灭,再无踪迹。
秦善泽为了悼念友人,隐居在了一座叫连云峔的荒山上,从此再没下山半步。他开创穿花剑法,施恩于天下诚心于剑道者,后来被世人尊称为“镇云子”。
画中的檀色宝剑,正是卜泓渊在谪真门前使用的佩剑,已经跟随主人消逝在了撼天动地的一撞中。此剑被收录在各版《百剑谱》的第一页上,被后世赠名为“鸣涧”。
卜秋台定定地看着画。
她身上流着英雄血,又怎会甘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