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卜秋台:“闰石原本便是用来做兵器的,只不过被掩盖了太久,现在的人们只记得它的柔滑和美丽,早就忘了它的锋利。许公子,你说的背负之苦自然有理,但你可曾品尝过另一种滋味,那就是像闰石一样,被刻意忽视,被尘封雪藏,或被当装点之物供人把玩取乐,永远上不得台面。”
许殊何微微屏住了呼吸,对方的睫毛黑而浓密,眼眸不经描画就已然浓墨重彩,衬得此时的视线沉静又灼灼逼人,让他感到了一丝压迫,不由得跟着对方的话反思起自己的想法。
卜秋台:“许公子在熙日宗地牢里肯帮我,说明比旁人通达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在第一眼看见此物时,仍下意识认为它是一条漂亮且有用的绳子罢了,我说得可对?”
许殊何:“可……我知道你是使剑的。”
“……”卜秋台再次笑了,唇角轻勾,往后撤了两步,摆摆手,“我随便问问罢了,不要在意。”
许殊何还没缓过来,见卜秋台不再看他,而是重新站回案几前研究那只护腕,便稳了稳心神,慢吞吞地拿起刚才放下的方帕,一边擦小金炉,一边低头思索着卜秋台说的话。
“对了,听柳姨说,你要参战?”卜秋台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全然没有了刚才追问时令人紧绷的气势。
“是。”许殊何还有些神思不归,回答道:“我和大哥明日便会赶赴河睢。”
“河睢?”卜秋台偏了一下头,她在天机玄这么些天,对几大宗最新的消息还真不清楚,“熙日宗此番是冲着庇黎山庄去的?”
许殊何:“不仅是冲着庇黎山庄,熙日宗一共派遣了三路大军,目前这三路大军正分别往怀玉山谷、庇黎山庄和无霁山的方向行进。”
卜秋台皱了皱眉,在纸上又勾勒了一个粗略的图案,“熙日宗的人马这样分散,不怕满盘皆输吗?”
许殊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着方帕的手紧了紧,“姑娘有所不知,不知韩天钾是否此前暗中屯过人马,这次派遣的三路大军每一路都有上万之众。”
卜秋台的笔尖悬在了空中,转过头,神情诧异,“难道是跟上次一样,拉来普通百姓充人头?”
“不太可能。”许殊何抬头,道:“熙日宗这次派出的三路大军是骑马行进,而且行进速度非常之快,临时拉来的普通百姓不可能突然学会骑术,另外根据沿途门派的探查,虽然奔马踢起的黄尘使外人无法窥视大军的具体人数,但地上留下的蹄印却是货真价实,符合万马奔腾的情况。”
这么说,熙日宗三支规模上万的人马都是实打实的?卜秋台神经一紧,心想难不成又是原宙在背后支持?
虽然天机使没有几万人那么多,但天机使能调动自己家族的门人!尽管这有违天机玄的“铁律”,但原宙自身都靠着外人苟延残喘,不知能再活几年,即便纵情作践天机玄的根基,也未必能活着看见天机玄倾覆,他还会有所顾忌么?
如果不是原宙在背后动作,韩天钾又没有神通,是如何一下子弄出来这么多人的?
可能是怀疑的神经被挑动了,卜秋台忽然间注意到了一个方才被自己忽略的问题,看起来跟原宙很不着边——刚才父亲说要委托柳优施向母亲传信,可是为什么要委托柳优施?他身边随行的书信使呢?
宗主赴远地,身旁的门生会携带专门的信笺与信鸽,如果是以兰芷药坊的名义寄信回去,反而要先被排查来源。卜秋台今夜一直以为,虽然父亲独自出现在月溶轩,但一定有随行的怀玉山谷人马驻扎在不远处,父亲是安置了门人后悄悄过来找她,可是现在仔细想想,他要委托柳优施的原因只有一个——此番他是孤身北上!
怀玉山谷位于兰芷药坊以南,如今熙日宗的大军压境,作为宗主的父亲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孤身北上呢?
卜秋台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似在平静中酝酿着猛烈的风雷,同突然降临的重重疑虑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