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小蒙迎了上去,关心地问:“秋姐姐,没遇到意外吧?”
都雷音弹去衣领上的面粉,矜持地抱臂站在一边,让人怀疑他身后有看不见的银纹黑披在无风自动,“我跟你说,你这办法骗不了原宙多久,天机使的清查不会漏过任何地方。咱们这不算逃出来了,只能算又照着原宙的尾巴踩了一脚,以后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他们所在之处正是七窍峰最腹部的一个洞穴,地上摆着一堆的鸡零狗碎,大包袱小布兜,有吃的有用的,虽然不是一应俱全,但勉勉强强够三个人生活,风格与外面的流民收容点有异曲同工之妙,矜贵的大都佐站在其中十分违和。
卜秋台怀疑起熙日宗的三路大军是来自原宙的帮忙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杀死原宙,但她没有那么天真,知道这件事难比登天,所以想到一个缓兵之计——自己出逃,把原宙的注意力暂且牵制住,能牵制一天算一天。她此前一直乖乖待在天机玄不逃,除了想杀原宙、保护怀玉山谷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天机玄的视线几乎没有死角,逃了也会被重新捉回,根本是白费力气。估计原宙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未派人看守过她,放她去医治前给喂旬日丹纯属谨慎。
这次她能出逃好几天,功劳在策反了大都佐,同时也多亏了那个“蛮子”对原宙的忠心。
至于都雷音——他虽然不知道卜秋台逃跑的真实原由,但在这段日子里亲眼见证了她在原宙手里一日衰过一日,寻思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轮到小蒙了,或许提前尝试着逃跑也好,于是终于改变了想法。在他看来,虽然十有八九要被捉回去,但哪怕能拖一段日子也是好的,反正他们对原宙有用,原宙不会把他们真杀了。
于是三个人上了同一条贼船,还用阿伊达玛木给这条船起了个舵。
卜秋台默默立在那儿,很长时间没说话,帷帽上的白纱静静地遮住她的脸。
都雷音倏地色变,一把将小蒙拉了回来,惊疑地问:“你是谁?”
“……是遇到了点意外。”卜秋台沙哑的声音自帷帽中传来,“不过没事了。”
她不想面对关切的都小蒙,因为心里有些愧疚,虽然有一层毒障的谎言做掩护,但把原宙带到七窍峰还是一件冒险的事。在父亲与自己的性命面临威胁时,她并不会优先考虑会不会牵连都雷音兄妹。
都小蒙听出了她声音的异常,“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卜秋台没再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算是安抚都小蒙不要担心,然后步履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睡觉的洞穴。
“不对劲,秋姐姐的状态不对劲。”都小蒙道。在天机玄的时候,无论卜秋台被原宙折腾得多么惨烈,在对她说话时都比较有耐心,态度很包容,与给都雷音的待遇天差地别,不会像刚才那样勉强。
都雷音:“她本身就不对劲。我问你,正常人会放着好好的死不装,照着原宙的后背拍一掌吗?”
都小蒙明白哥哥说的有道理,她对卜秋台的动机也有疑惑,但她并不在意真相,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卜秋台都实打实地救了她,她只需要记住这份好就行了,于是冲都雷音眨眨眼,道:“好啦,秋姐姐走了一遭,肯定饿了,快快下面去吧。”
都雷音又被使唤了,内心抗拒,但为免再遭妹妹一顿有关报恩的说教,只好忍辱负重地继续去抻面。半个时辰后,在兄妹俩的齐心协力下,一锅卖相感人的面终于被捣鼓了出来。都小蒙盛起一碗,往卜秋台在的洞穴端去。
卜秋台坐在一堆茅草上,背对着洞口,整个人纹丝不动,帷帽被随意丢在地上。
“秋姐姐,吃点东西吧。”都小蒙端着碗转到了卜秋台面前,微微吃了一惊,汤水洒了出来。只见卜秋台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地面,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两根像紫色鞭子一样的东西,对小蒙的到来毫无反应。
都小蒙忙把碗放在一边,蹲下来,将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着急道:“秋姐姐?你遇上什么事了秋姐姐?”
“怎么,送来都不吃啊?”都雷音也跟来了,闲闲地靠在洞壁上。
都小蒙不满地回头,把食指往嘴唇上碰了碰,示意他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好不容易做好饭的都雷音开始泛酸水,心想这“秋姐姐”有自己对她好吗?这丫头片子怎么胳膊肘老是往外拐?
“我想好怎么杀原宙了。”卜秋台突然哑声道,声音虚飘脱力。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之所以一次次拿性命铤而走险、几度从天机玄去而又反、不断闯入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险境,所求不过是尽可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罢了。然而今天,当她眼睁睁看到原宙像举起一个破布偶一样举起自己的父亲时,一个残酷的现实被血淋淋地揭发在她眼前——弱者再多的筹谋与计算,也抵挡不了强者的心思一变,她虔诚经营的一点渴求,可以被原宙轻而易举地碾个粉碎。
“你说什么?”都雷音的身体离开洞壁,用观赏绝世怪胎的目光打量着她,被气笑了,“杀原宙?不是我说,你到底有多大的执念啊?论仇论怨你得往我后面排一号吧?怎么你比我积极这么多呢!”
在出来前,他们商量的是用“杀原宙”诓一诓阿伊达玛木,真正目的就是逃跑,怎么到头来,最危险的念头还是像瘤一样长在这女人的脑子里,就是去不掉呢?
都小蒙也很诧异,问:“你想到办法啦?”
卜秋台垂首,双目轻阖,握紧紫棘的双拳用力到指肚失去血色,“可以试一试的办法,其实早就有了,只是……直到今日,我才能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