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手里攥着辔绳,背对着她:“你那件要事,我可以代劳么?”
卜秋台:“不能。”
许殊何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固执又满怀歉意地道:“那你还是坐好罢。”
卜秋台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不知他何来底气这么做。她虽然觉得这位许公子气质可亲,对他算是有耐心,但不代表会包容他无理取闹。
许殊何听身后之人久久无言,猜想自己怕是把人惹恼了,于是愈加留心辨听车厢的动静,以防卜秋台直接从车上跳下去。算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跟人这么不讲理,不免有点紧张,却觉得今天这个闲事是非管不可——这姑娘说不出有什么要事,多半是在编借口,要知道,因为万窟岭惊变的缘故,往北地送镖、运货、传信的要价都涨了不少,许殊何在这半年里见过愿意冒险抓这条财路的人,由是对“北地”两个字非常敏感,除了送信送口谕,他想不出一个家在南边揽翠河流域的姑娘去北地有什么要事。
他与这姑娘认识了两年不到,却已经亲眼见证过她操着远不算一流的武功对战世家大能、挑衅大都佐、嘲笑韩天铄,还在半年前把自己给拼了个阎王殿挂号,由是对她的好胜与不怕死深有体会,此番估计这姑娘全然没把虚弱的身体当回事,以为自己武功尽失也能南来北往走几遭。
他今日既然碰上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卜秋台觉得许殊何很神奇——别人报恩都是投其所好,这样才能还了情面。他倒好,宁愿惹得恩人不快也要操心一下恩人的身体,这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她其实早就发现这位许公子喜欢照顾身边的人,尤其爱照顾各路老弱病残……以及穷鬼,以至于连小师弟的鞋开口了这种事也能注意到,并亲手给缝补起来。这看起来与他的身份很不相符,且落入大多数人眼中有失气概,但似乎是天性使然,这份独特的气质藏也藏不住。
卜秋台不知他会不会因为给自己白白多添的这些责任感到累,因此生不起气来,抒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对许殊何道:“许公子,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从家里离开吗?”
许殊何对此早就好奇,但一直按捺着不问,见卜秋台冷不丁地提出来,遂立马接道:“为什么?”
卜秋台:“具体的原因就不提了,但笼统来说,大概是为我好的长辈们给我铺了一条‘为我好’的路,我没有什么自己选择的权力。”
许殊何原以为会听见一桩充满无奈的悲剧,或是一个石破天惊为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理由,结果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个答案,不禁怔然,因为这种感觉他非但能理解,而且简直不要太熟悉。
卜秋台:“但我并不喜欢那条路,所以我就离开了。”
许殊何没回头,但声音有些迟疑:“但你知道他们是为你好。”
卜秋台:“当然,但要往哪走,我还是想自己选。”
许殊何仍不太赞同:“可一昧的固执有时会害了人,姑娘……你没发现你时常低估自己面临的危险吗?我今日若任由你去,造成你死在路上,事情不就不可挽回了?”
死在路上?
卜秋台心说如果是指病死或累死的话,那不至于。虽然柳优施确实说她情况不妙,但那主要指她的经脉被毁了个千疮百孔,连带着一部分元气也大损,可这事儿并没有什么好的补救办法,估计这辈子都妙不起来了。她现在身体是弱,但在柳优施母女的精心照顾下把底子恢复了个五六分,倒不至于被风吹死,死在劫道的山匪流寇手里或许有可能。
“那确实。但许公子,你对我的印象貌似有误,我是很惜命的。”卜秋台看着他的后背道,“你不是我,焉知我是不懂自己所面临的险境,而不是背后有什么超乎生死的理由?就算知道,又能全然体会我的心境吗?”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随后速度逐渐减慢,最后在砖缝里长草的石板路上停了下来。许殊何抓着辔绳的手搭在了腿上,垂首想了想,终于转过了头来。
他记得她曾说过,自己之所以在卢原客栈与天机使面前挺身而出,是因为全家承蒙怀玉山谷庇护,受恩莫大。她的父亲甚至把别晚情拓在了女儿的随身指环上,可见这家人对领主的情义深切,或许真的到了“超乎生死”的地步。虽然北地似乎与怀玉山谷关系不大,她多半有什么其他追求,但自己单凭她的贫穷、卑弱就粗浅地断定她是去求财,好像的确看轻了她。
“抱歉。”他道,诚恳地看着卜秋台,“我不该擅自替你作主张。”
卜秋台没预料这么容易就把他说动了,毕竟以前跟卜靖廷唇枪舌剑数年也没有什么战果,正准备应对许殊何的反驳,霍然对上他饱含歉意的目光,不知怎地被灼了一下,几乎有点感动,在心里无声地褒奖:“没事,在别人的衬托下你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许殊何因为愧疚而耳尖微微泛红,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强硬地给别人找了个麻烦:“我来送你吧……那车夫没了马车,估计不会回集市,而是回家去了。我的马还栓在人家店面门口,你先等我去把它解了,很快。”
马儿认路,可以自己回许府。
卜秋台心想再找回那车夫确实不容易,但北地太远了,她不爱大张旗鼓地麻烦别人,尤其她觉得自己与许公子并不算熟识,于是提议:“这样好了,我自己赶车去北地,车子日后还你。”
她的大部分随身物品都留在了七窍峰的大火里,包括这些年攒下的银子,简直是惨绝人寰的遭遇。她彼时重伤,在那封报平安的家书中没敢提要银子的事,怕引起爹娘怀疑,再派卜靖廷频繁过来探视,万一卜靖廷哪次碰见了当时不人不鬼的她,向爹娘禀报她的惨状,那就糟了。所幸卜靖廷付的药钱柳优施只象征性地收了一部分,其余全给了她,她才不至于在外面寸步难行。
卜秋台已经习惯了一文钱掰两半花,没想到还要习惯一文钱掰八瓣花,怎会舍得重新雇一辆马车。
许殊何:“可是你应该不能赶车吧?你明明会骑马,却要雇更贵更慢的马车,我猜柳老板嘱咐过你不要吹风受凉?”
卜秋台看他的目光愈发稀奇,觉得此人真是心细如发,不禁莞尔:“不是不能吹风受凉,是精神头还不太够。没事,我在路上多歇几次就行。”
许殊何:“还是我送你吧。本来就是我找的麻烦,自然是我解决。”
他决定不再跟卜秋台拉锯,下了车,把拉车的马从车辕上解下来:“你在这里等一等,千万别走了。”说罢,骑马向集市口折返。
卜秋台哑然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骑,腹诽自己以前果然没判断错,这许公子温厚善良的表皮下的确暗藏狡黠——马不在,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那马连马鞍都没有,且他们并没驶出多远,许殊何为了掩盖防她先走一步的目的,没有直截了当地把马牵走,而是忍着硌把马骑走了!
她于是只得乖乖地坐在车厢里等。
狡黠的许公子不多时又骑着马回来了,马背上还搭着条褡裢。今日是巧月二十八,母亲早就喝过这月的药了,只要母亲喝过了,他就不着急去兰芷药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