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铄盯着卜靖廷的背影,满脑门官司,恨不得现在暗剑杀人,免得这小子日后长成个更大的麻烦,可惜现在他非但不能动手,还不能替黑衣人说话,否则会更让人怀疑。
何珺珑:“大外甥啊,我有一点点想法。”
卜靖廷预感他会坏事,心说你还是憋着吧。
何珺珑:“你看,林子里的那条路没了,如果天机玄主人想返回天机玄,除非愿意绕郊野的远路,否则就是要途径荣华城,所以这几个兄弟说的倒也是可信。”
大家静默了片刻,然后一阵窃窃私语,有一位少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意见:“少庄主说得有些道理。而且,如果天机玄主人被严重烧伤,那么多半要先找就近的城镇医治,最近的城镇就是荣华城了!”
又有少主帮腔:“对呀,而且我们的驻兵在那里,去看看也没多大风险。”
年轻人难免气盛,不像在江湖浸淫多年的家主们一样警惕老道,他们中许多人碍于怀玉山谷少宗主的面子不敢吱声,现在有何珺珑起头,不由得附和起来。
卜靖廷感到了一股无形的逼迫,倍感压力。他毕竟只是个少宗主,对于世家百派还没有足以拿出手的实质性贡献,之所以享有不小的话语权,全是仗着背后的家世,此时他面对大多数少主前往荣华城的意愿,如果独断专行、坚持打道回府,恐怕会落个骄横的名声。
他糟心地去瞪何珺珑,可偏偏对方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还比自己大一辈,说也说不得,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撂挑子,额角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穆擎看出了他的纠结,亦知道他的忧虑何在,思考片刻后,提出了一个折中之法:“少宗主,此行牺牲甚巨,大家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也可以理解。不如我们先派几个人带着这几位兄弟快马加鞭前往荣华城,找凌掌门核实他们的身份,然后回来禀报,在听到禀报之前,其余人马先往荣华城那边行进着,确认无差再全速前进,如果情况不对,也能及时折返,如何?”
“唔,终于有个靠谱人了。”韩天铄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来助推,斜着眼轻蔑地道,伪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了看韩天铄,觉得此时附和“这是个好办法”有点帮熙日宗打怀玉山谷脸的意思,于是默契地选择了不说话。
卜靖廷眉头紧压,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一意孤行,况且,如果天机玄主人果真落难至荣华城,错失诛祸良机着实可惜,或许穆擎所说这是个两全之法。他按在剑柄上的手落了下来,掌心因为用力而被剑柄的雕花拓上了花纹,妥协道:“好罢,既然诸位决意要去,那就按前辈说的办吧。”
躲在远处的天机玄一行人完全看了一出哑剧,只能根据卜靖廷等人的外部表现猜测对话的大致内容,忽然见平原上的人马准备动身,都小蒙道:“嘶,他们这是准备撤了?那些韩兵到底要捣什么鬼?”
都雷音冷哼道:“这不好猜么?无非就是把秦敬他们的死一股脑扣在‘天机玄主人’身上了呗。”
三对目光一道转到了卜秋台身上。
卜秋台已经许久未置一词,静默地望着平原上数道熟悉的身影,鬓角的发丝被汗液黏在脸上。她的侧脸如刀,似被冬夜的寒霜封住了悲喜,手指在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银色指环,不知在想什么。
都雷音突然不太习惯——自从“怀玉山谷的大小姐”跑下山后,他常常能听到“卜秋台”三个字,不过,以这人为主角的话本子和各种流言无一例外是以调侃和讥讽为主,久而久之,他也把那位大小姐的故事当作一个笑话听,直到有一天,他得知“卜秋台”就在自己身边。
他亲眼目睹过她流的血、犯的险,才将最初的不屑转变成了一点触动,一点点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真切地从心底里感到了一股悲哀,替自己曾经嘲笑的这个女人——没有人能对滔天的骂名无动于衷,他不相信这么多年来,这女人果真心如止水,可是她一直坚硬得像块石头,不露出一点裂痕,坚定不移地走着自己刀山火海的逆途,没有迟疑与犹豫,走到现在,被自己小心保护的那些人设计了一场截杀,并不慎葬送了他们中的一部分。
可真是,天见犹怜,悲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