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也万万没有想到能有这待遇,呆望了她一会儿,缓过了神,发觉这天机玄主人好像没那么恐怖,反而有点好说话,有商有量的。于是微微宽心,盘起了腿,坐得稍微安稳了点,试探地“商量”道:“那个,大人,非常谢谢您哈,额但是这都二十年过去了,要不我就不追究他们了?嗨您看这事儿闹的,您还是把我送回去吧,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气一边漏,笑声越来越低,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前面看。
卜秋台微笑,斩钉截铁地道:“不行,你没得选。”
“……”
都雷音讥讽地笑了一下,突然道:“吴昌志。”
还在地上装醉躺尸、只眯了一道眼缝观察的吴叔霍然被点名,皮肤上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腾”地蹦了起来,脸上酒红未消,搓着手讪讪地哈腰:“大,大大大……”
都雷音没让他再“哒哒”下去,直接下了吩咐:“你带人给他造个住处,不用太大,三斧子两榔头搞个小屋就行,萧落会给参与的人发些银子和用度。”
“嗨,嗨!分内的,分内的,不用,不用银子!”吴叔大力摆手,动作浮夸,想借此让自己清醒清醒,别再跟上次一样差点晕过去。
卜秋台见此事安排完毕,转身继续深入山坳,都雷音就更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跟着她一同走。
老郎中弱弱道:“哎……”
吴叔立刻冲他连连使眼色,凑近过去,苦极无奈地小声提醒道:“哎呦喂,老人家!您现在还全须全尾的已经烧了高香了,快别再触尊主霉头了,赶紧跟咱走吧!”
萧落看看那老郎中,又望望尊主和大都佐的背影,跟了上去。
卜秋台:“偌大的天机玄竟然没有一个郎中,原宙以前都不诊治吗?”
都雷音:“他坐稳尊主的位子后就很少受伤了,除了你,哪个会主动找他的事?后来他的身体慢慢被自己耗垮了,倒是抓上来过三两个郎中和游方术士,每次都是诊完就处死。以前我只道他是残忍嗜杀,现在想想,大概是那时候他已经草木皆兵,怕被人摸出来他的秘密。”
卜秋台点头,原宙的病痛主要不在身,而在心。这时,她身后细若游丝地冒出一句:“后山的人,也没人给看病……”
二人侧眸,这才发现萧落跟了上来。卜秋台道:“郎中都安排在后山了,不就是允许白驳人找他看病么?”
萧落眼前一亮,连忙道一声“多谢尊主!”然后抱着新得的大恩惠喜滋滋地走了。
都雷音没再说什么,此时二人已走至了河边,他蹲下身去,曲起指节在冰面上敲了敲,微微放下了心:“唔,还算结实。不过现在已经入春了,这里是山坳,回温会更快些,没有多少时日留给那个‘许公子’磨蹭了。”
“情况比这要好。”卜秋台道,“前几日是今冬最后的寒天,天机玄这边还是没什么积雪,所以以前担心的春汛或许不会出现。后山虽然是山坳,但毕竟藏于高峰上,又在朔北之地,所以相比大多数河流应当化冻晚些。”
都雷音站起来,耸肩道:“我虽然确实不怎么关心后山,但比你在这多待了许多年。天机玄是方圆数十里最高的所在,周围没有屏障,冬春之交,雨水不定,并不是河里原有的水化冻晚就能高枕无忧。”
说罢,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不想去催那个许殊何,也要想想白驳人们的安危吧。”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卜秋台听清了,攒起眉心。
都雷音没再呛声,看着她亲自蹲下来,用手试探着河冰边缘与岸边泥土的交界处。靠近岸边的冰总是最先融化,难为她作为一个山谷里的大小姐还知道这个,而且她试的地方还特别准,指尖下的冰果然有一部分率先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冰皮。
“不管怎么说,赶快是对的。”她略忧愁地看着冰面,可是许家刚刚在荣华城内受打击不小,许殊何最近肯定忙得焦头烂额,这可如何是好?
都雷音:“这几天经常在玄天阁找不见你,你都在这儿瞧地势?”
“嗯。”卜秋台没回头。
都雷音左手摸着下巴,右手支着左手手肘,兀自琢磨良久,又小声念了句什么。
卜秋台转过脸:“你如果要说话,不能大声些么?”
都雷音放下手,挑挑眉:“又没有说给你听。”
一阵鸟雀扑翅声从半空传来,二人抬头,见一个小黑点转瞬掠到了眼前。
卜秋台抬起一臂,那只黑羽鸟稳准地落在了她的紫棘护腕上,别过脑袋,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
卜秋台从它脚踝上的竹筒里取出字条,敛眸默读着,读毕,顺着鸟脊抚了两把。黑羽鸟的身子轻轻抖了抖,格外惬意,待抚摸停止后,用鸟喙蹭了蹭她的护腕,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什么事?”都雷音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个女人对鸟的态度都比对他的要友善。
卜秋台道:“闫昱和程千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