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初春的傍晚凉飕飕的,卜秋台来得着急,未系披褂,却好像对寒冷无知无觉,由着马儿不紧不慢地走。
她所御骏马的四腿修长,走着走着就领先了白马小半个马身。许殊何借着前后这段距离,默默注视着她的侧半边背影,看见她的轮廓在橘黄色的夕阳中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侧脸线条清隽又简练,虽然不失柔和,却有如刀削般坚毅,透露着一股固执的顽强。他看着看着,从这抹背影中看出了些忧郁来,心底忽然很不是滋味,就在微微入神的时候,被注视的人却忽然回头。
许殊何被逮了个正着,内心瞬间一片兵荒马乱,好在对方似乎没有留意,从怀中摸出了一条绒布递给他,道:“该蒙眼了。”
原来是已经走出了辟斜镇。
许殊何接过绒布,蒙住了自己的双眼,然后如前两次一样,感到斜前方传来一道刚刚好的力度,牵引着自己的马儿往前走。
“但是,我不是。”他忽然听到卜秋台如是道。
许殊何一时没能跟上思路:“什么?”
“我是说,你不必替我难过。”卜秋台轻声说,“在我爹娘心里,从未有任何人越过我去。”
许殊何眼前一片漆黑,连对方的一点剪影都看不到,却莫名笃定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唇边浮着笑意。他愣了愣,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唇角也跟着向上抿起,道:“那就好。”
然而,他浑然不知卜秋台此时的目光正逡巡在自己的脸上,将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还有一件小时候的趣事,想讲给姑娘听。”许殊何的双手虚虚地扳着马鞍前角,坐得稳稳当当,把往事徐徐道来,“我和大哥幼年就拜入了师尊座下,师尊素爱清静,很少接受各方名士的拜会,因此那些立于江湖之巅的人物对年少时的我们来说,不过是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遥远又神秘。直到有一天,师兄告诉我们有一位贵客来给师尊送孝礼,我们两个忍不住好奇,躲在屏风后偷偷看见了他。”
卜秋台的手不禁一紧,把白马给扯痛了,发出“哷”的一声哼鸣——镇云子从来拒绝出山弟子们的“孝敬”,所以能给他送孝礼的会是谁?
许殊何立刻往前倾身:“怎么了?!”
“无事。”卜秋台心中打鼓,声音却如常,“不小心使大力了,你坐好。”
许殊何依言坐了回去,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时候什么大人物都不认得,自然也认不出来的是谁,但我和大哥却纷纷看呆了。”
他微微仰起头,一如幼时仰望那人的姿态,遥遥回忆着记忆里的画面:“宝剑青氅,器宇轩昂,仅仅是坐在那里,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一定是一个顶顶厉害的人,是我父亲会觉得‘有出息’的那种人。”
卜秋台眉毛轻蹙,看向许殊何的目色犹疑不定——他说要给自己讲一件小时候的“趣事”,然而“趣事”的内容却十分突兀,与二人前面的对话完全不搭边,是真的偶然想到了呢,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在有意试探?
如果是试探,那她已经露出破绽了,在涉及到最深的那个秘密时,她的反应还是太不从容了。
许殊何:“不过更让我们惊讶的是,那位贵人的膝头竟然十分随意地趴着一个小女孩,而那位贵人,竟然正在给自己的幼女剥葡萄。”
卜秋台的心头又是一跳,尽可能若无其事地问:“这有什么可惊讶的?”
“你果然与我是不同的。”许殊何笑了一下,说不出是欣慰还是酸涩,“此前我和大哥一直以为,越是地位显赫的人,越冷峻严肃,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在我家里,连小妹都不敢差使父亲,因为他是一家之主。所以当我们看见那位‘贵客’在给女儿剥葡萄,如何能不惊讶?”
卜秋台的声音软化了一些:“你羡慕那个小女孩?”
“并没有。”许殊何摇摇头,“因为我是‘男子汉’,那些宠爱并不是我该得的,更何况,我们还看到那位贵人的幼子也自己坐在一边,全身紧绷绷的,拘谨地从师尊手里接果子,只不过他会时不时地朝父亲那边看一眼,那眼神,简直跟躲在屏风后偷看的我们一模一样。”
卜秋台大概知道那是哪一回了,不出意外的话,正是卜靖廷刚被收养的那年。那时卜靖廷刚满七岁,初来乍到,整个人像一只敏感又多刺的豪猪幼崽。
许殊何:“所以当时我和大哥并没有太大触动,心想大家都是这样的……直到那位贵人注意到了儿子的小动作,把他也抱了起来。”
卜秋台看着蒙眼的许殊何,眸光闪烁,心中隐隐发涩,问道:“那你,现在还羡慕么?”
“哈哈,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会羡慕?”许殊何十分豁然地笑了笑,似是觉得少时的小情绪早就不值一提,还摆了摆手,“后来我知道了那位贵人是谁,果真是威震一方的英雄,再想起来这件事,心里也唯余对他英雄柔情的感叹而已。”
他猜卜秋台肯定听说过五大宗主的名字,虽然她出身不高,但怎么说也是闯江湖的,不至于孤陋寡闻至此。但为了以防她真没听说过,他还是没提具体的人名。
许殊何:“你方才与我说的那些,我承认是对的。”
这回是卜秋台差点没跟上思路——方才说的那些?
许殊何手指轻蜷,将本来就温和的声音放得更加温和:“我知道你不忿于世人看轻女子,之所以对你提起自家小妹和这桩儿时往事,是想提醒你多看看手里拥有的东西。现状固然值得悲愤,但也不完全是糟糕的,因为有时候,能被纵容,也是一种许多人都得不到的幸运。
有风吹过,扳指与银戒轻擦出一声清响。白马扬了扬脖,因为感到颈下的缚力消失了。
许殊何许久听不见对方答话,问道:“姑娘?”
俊秀修长的五指悬在空中,但无论衣角还是发丝,轻触一下,以许殊何的敏锐如何察觉不到?她最终收回了手,抬眼望了望前方淡薄的云天。
“我明白了,谢谢。”
许殊何本来没觉得什么,被她一道谢,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毕竟自己没比来香姑娘年长几岁,哪有资格擅做人师呢?他稍有不安,不再主动说话了,没想到对方也陷入了沉默,竟是在此之后一言不发了。
于是两人一路上分外安静,等到金乌西沉,二人二骑终于进入了天机林。
林间照常探出了许多猎奇的银面具,许殊何双眼蒙巾,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所到之处静悄悄的,哪怕他常年练武,听力惊人,双耳竟也没捕捉到额外的一丝生机。对危险的直觉如上一次一样划过心尖,他凝了凝眉,亦如上一次一样不动声色,暗自戒备着,只是没再默不作声地把手移至剑柄上。不多时,他听见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人烟声,便知道那一段恐怖的静谧再次被平安无事地渡过了。
“看来她的确没想害我。”他心想。
“又来了又来了。”不久后,许殊何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画画的吗?啊呀,会不会赶不上发大水啊!”
“你别说,这小哥上次待人挺谦和的,应该是个好人吧,应该吧?”
“嘘——!小点声,不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