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春铃才不会不动,抱着剑就与哥哥和师兄一同下了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人身上。他们绕着那几棵树前前后后地查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异常,也恰在此时,一阵和缓的春风拂着靖廷山的草木漾开了一层涟漪,好像在印证刚才确实不是人为。
付春风松懈下来,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朝哨上的师兄弟们比了个“无事”的手势。他转身对付春铃道:“又不听我话……”
话还没说完,他的头皮猛然一炸,一把握住了付春铃的肩头。
“……怎、怎么了?”付春铃见他神情惊恐,略紧张地问:“又是什么恶作剧?”
付春风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从她鬓间摘下了一朵娇巧细嫩的小白花。门生们闻声凑了过来,看见那朵花后,俱是大惊,“唰唰唰”拔出一大片雪亮的剑刃,背靠着背朝四周张望。
“被风吹到我头发上的吗?”付春铃讷讷地道。她刚才没有感受到有任何人靠近,但小花没落在她的头顶,而是正正好好落在她的鬓边,实在很诡异。
付春风托着那朵花,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树冠,沉声道:“不是,是有人给你别在鬓角的——靖廷山上没有这种花。”
廷峰鸣笛,示警的哨音响彻山谷。
一队又一队门生飞快地赶往哨岗。
“你不去看看?”何珺瑛在晚情台外的花石小径上缓步慢行,一边拨弄花茎,一边随口问道。
卜青岳与她并肩而行,器宇从容,青袍随风轻飘,腰间悬着一把修长的藏青色宝剑,正是赫赫有名的“岳峙”。听见夫人发问,他温声回应:“不必。”
这对夫妻少年时联姻,用二人的结合为昔年动荡的时局竖起一根定海神针,既成就了宗族大义,又促成了自己的良缘,时至今日,二人已经在江湖的风口浪尖上携手相扶近三十载,站在一起时仍是金玉佳话。
何珺瑛:“你倒是心宽,能不声不响地越过好几道哨岗,应该来者不凡。”她虽然这样说着,其实神色中也没有多少担忧,毕竟出身自庇黎山庄,自幼习武,别说是一个闯入者,就算是熙日宗的千军万马也不见得让她色变。
卜青岳没有改变主意——夫人要来晚情台,他还是陪着为好。这些年何珺瑛已经形成了习惯,隔三差五就要到晚情台上坐一会儿,中秋、重阳、女儿的生辰等日子更是小半天都看着别晚情花海黯然神伤。
此时是早春,别晚情只有光溜溜的杆儿,高度过膝,随风荡漾。何珺瑛伸手轻抚沿路的花枝,腕上有一只白玉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突然想起了往事,眼中漾起笑意,道:“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每次找不到来香就会来这里,十有八九能在花丛里把她扒拉出来。”
“当然记得。”卜青岳道,但他过来陪同就是为了不让何珺瑛触景生情,于是想办法转换话题,“她会回来的,倒是我还没问,你这次回庇黎山庄剿匪顺利么?”
“没剿成,我和我爹本来打算把今年这一波南疆巨盗就摁灭在河睢,没想到他们不敢染指庇黎山庄的辖地,绕道了。”何珺瑛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何秣说这次的巨盗中又有给瀚草堂送药材的马队,他们的人不是第一回顺道打劫了,五宗会还打算留着瀚草堂?”
卜青岳道:“五宗会敲打过瀚草堂的掌柜靳封,但瀚草堂是南疆瀚领属开在中原的分药坊,靳封也不过是个听命者,在南疆人面前人微言轻。巨盗问题由来已久,瀚草堂不是病灶所在,却是南疆药材引入中原的唯一渠道,不能贸然拔除。”
何珺瑛也懂其中的道理,于是道:“那就只针对犯事的马队好了,让他们有来无回。其余巨盗也是一样,不管是来自瀚领属还是木领属,胆敢抢掠者都叫他们留下命来。”
“正应如此,廷儿已经向各位宗主发函了。”卜青岳颔首表示赞成,他看向目光果决的夫人,由衷地道:“我越发觉得夫人的果敢持重不输岳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何珺瑛笑了,缓缓摇头:“可惜这性子生在了我身上,要是生在我弟弟身上就好了。”
提到扶不上墙的小舅子,卜青岳不好多言,于是保持沉默。
何珺瑛:“倒是廷儿的表现一直可圈可点,在你养伤期间诸事处理得当,看来我们当年没看走眼。”
卜青岳心觉话题的走向不妙,果然,何珺瑛紧接着叹起了气:“廷儿才貌双精,是踏破铁鞋也寻不到的好男儿。你说来香怎么就那么执拗?非要不走寻常路,把廷儿生生错过了!”
卜青岳很理解夫人,这么多年来女儿的离开是夫妻二人共同的心病,他目光暗敛,随口说道:“其实我时常想,要是来香成为少宗主,她未必做得不如廷儿好。”
“……”何珺瑛诧异地看着他,“如果真的把怀玉山谷传到来香手里,暂且不说会给山谷带来多大麻烦,来香自己就先会成为众矢之的!你我终究要比她先走一步,山谷里的人和其他世家难道能永远顾及你的情面?要是她难以服众,被谷里的人造反怎么办?或者被其他世家以此为由头联攻,被拉下宗主的位置,被软禁,被杀?哪一种结局我都接受不了!”
卜青岳无言以对——他又何尝接受得了?
何珺瑛:“我很后悔,来香如果留在山谷里,以后自然会慢慢理解我们的苦心,她那些所谓的少年意气能维持几年呢?我小时候也偷偷给佩剑刻过名字,但长大后就懂了——我是女子,那对我来说并不是一条妥善的道路,来香或许是懂得比较晚呢。”
只有名剑才有天下公认的名字,而名剑的拥有者一般是诸如大宗之主的江湖名士。何珺瑛少时有一把朱红色的佩剑,如今正悬在两人卧房的墙壁上。
卜青岳想起刻在那把剑剑柄上的歪歪扭扭的“琼英”二字,不禁牵了牵嘴角,道:“但那是个好名字,很配你。”
何珺瑛撇嘴:“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卜青岳宽和地笑了笑,将目光又落回到了铺天盖地的别晚情上,沉吟了良久,然后道:“心之所向,永无悔改——这是来香走之前说的话。不管她是否能做到,既然这样选择了,就让她自己去承担吧。”
两人继续向晚情台走,何珺瑛心中感伤,没留神撞上了卜青岳的手臂。卜青伸出一只广袖挡在夫人身前,审视着远处的花丛,下一刻,“岳峙”铮然出鞘,快似一道残影,挟着厉风向前方密集的花茎削去!
断茎残叶漫天飞旋,一个人影从花丛中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