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心猜:“万窟岭?”
的确是万窟岭。
此幕与开场的那一幕相同,都是有人亲眼目睹的事实。五年前谪真门紫鞭惊天之后,原本无人问及的相关故事都流传了出来,被大家口耳相传、推理演绎,写入了百姓用来消遣娱乐的话本和曲目,由是还有几分保真,许殊何首先就看见了一群身穿各色家服的“世家要人”。
打头的是一个青衣人,手“提”一个穿蓝衣人,一马当先,急急惶惶地往“山峰”后面去。蓝衣人气喘吁吁,时不时被腰间的剑柄戳一下肚子,“哎呦哎呦”惨叫,把一众看客逗得前仰后合。
“这不好吧哈哈哈,戏苑老板是打算唱完这一出就跑吗!哈哈哈……”
众人锤座大笑,不肖说,稍微了解一点其间关节的都知道这蓝衣人影射的是谁。其老父的脾气远近闻名,这样演无异于在老虎嘴上拔须子。
至于跟在一青一蓝后面的人,衣服是戏班乱配的,纷纷杂杂,无关紧要。这家戏苑很聪明,人物和帮派都不指名道姓,而是通过标志性物件帮看客辨识。许殊何亲历过这一遭,很容易便看出接下来的几幕分别是天机使隐身、熙日宗围山、原宙放火。
他眼睛睁大了些,看着一道“旋风”刮上了最高的圆墩,披头散发、衣摆狂飞,单手掐着那“银纹黑披”的脖子提了起来,横鞭一扫便掀飞“弩.箭”无数。惊叫连天,众人退散,那人扔下软绵绵的“尸首”,心满意足、癫狂错乱地大笑起来。
丝竹高鸣,锣鼓齐响,充当捡场的小二卖力地鼓风。
旦角儿的笑声戛然而止,然后举起袖子,口中念着古怪的软语,将那半和善的粉面遮了起来。
许殊何看着圆墩上的身影,不知怎的心底翻涌起一阵难受。
隔壁的小孩被吓哭了。
台上人笑意瘆瘆,舞意森森。她遭受过太多白眼与唾弃,沉积了太多愤怒与委屈,终于一朝成为人上人,得以翻盘清算、证明自我。她将脸藏在黑色的狐绒里,坐于孤高华贵的高椅上,终日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黑扳指,在江湖中不动声色地翻起波谲、布下杀网。
底下人声啧啧,却没有异议。
天机玄主人嘛,本当如此。
如果本性良正,又怎会去做天机玄主人嘞?
许婉宁不敢说话,觑了觑哥哥,又抠了抠手掌。说实话她也是这样认为的,虽然后来她的印象因为与那人的一面之缘而有所改观,但还是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的二哥一转身,那人就会露出真实的、阴恻恻的笑容?
挑衅者被一个个拔除,闲言者被一个个碾灭,戏中的主角得偿所愿,体验着可把人命当草芥的快乐。她起先兴奋不已,五官都因激动而扭曲,随着手下血流成河、报复的乐趣被时光磨平,她渐渐不笑了,偶尔摘下高悬于壁的长剑,挑灯默看,流下两滴怀念泪。
有人道:“不会是良心未泯吧?”
又是那胖汉多嘴:“不会吧,那么个可翻云可覆雨的位置,谁坐上还想下来?”
“就是,天……‘那里’的人,能有什么良心?”
“可她后来挡在了众家之前怎么说?”
“额……”
“哐哐”!一边的铜镜忽然发出两声巨响,将台下的看客们吓了一跳,也惊醒了沉湎往事的旦角儿。
旦角儿提着双鞭来到了“门”前,藏于一处,看“众家”合力应对。丘峦崩,山流摧,她一个激灵,忍无可忍,跳出来扬起了鞭子。
“苦心汲汲登高位,安能忍见王我者?”
“哦!”众看客了然——原来是怕出来个更厉害的,撼动她的地位!
“哐哐!”捡场又敲了两下铜镜,霍然将那似染血的镜子向旦角儿压去。旦角儿持双鞭与“门”抗衡,苦苦拉锯,眼见着要败下阵来,忽而一席藏色长披飘至,将她护在了臂下。
来者持宝剑、着银铠,袍边袖角青若竹枝,唱叹:“女之逆,终不忍睹其死!”
旦角儿怆然,感甚悲极。
戏苑的楼上楼下尽皆目不转睛,众看客凝神,主人公最后一句唱词激越悲壮,高高地扬了起来:——
“恸哉往昔之忤孝,愿以我血跪乳恩!”
旦角儿的半边白面忽然碎裂,原来这半边脸不是直接涂油彩,而是戴了面具。面具退去,一张完整的粉面桃花脸呈现在众人面前,返璞归真似初生的稚子,慷慨勇烈似浴火的凤凰。她抬袖掩口,“吐”出那颗金丹,弃鞭夺剑,将一线寒光高高举起,向那瑰红的“门”劈去……
纯属扯淡!
许殊何面颊的肌肉一抽,撂下纱帘,转身道:“小妹我们走,大哥他们也快到了。”
楼下一片唏嘘声、掌声、喝倒彩与质疑声,胖汉若有所思地大着嗓子道:“竟是如此?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砰”的一声,戏苑大门忽然洞开,掐灭了所有的聒噪声。
两溜持剑的人闯入苑中,列队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