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忽然看见被小妹抱在怀中的许母,大惊之下双腿一软,不能置信地扑跪在了她们面前。
许婉宁连忙道:“娘没事!是头疾犯了,晕过去了!”
许殊何的悲伤紧急刹车,差点没梗过去。
许振铎见二儿子平安归来,心中激动,问道:“培儿,你刚是怎么回事?”
许殊何尚在心神震荡,回不过神来,许元昌替他答道:“殊何把韩兵引开了。奇怪,瑶城这么不起眼,韩兵怎么会这么快就盘查到这里?”
“不是韩兵。”许殊何缓了口气,轻声说:“是当地一个不入流的小世家,受熙日宗利诱,配合他们找人。不是只有瑶城这样,还有很多小世家都遭到了熙日宗的威胁或诱惑,它们很难得到五宗会的庇护,所以都乖乖地在各自的驻地找我们。”
诧异和忧愁在许元昌脸上交错袭过,他道:“怪不得这些人的服饰不对。殊何,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殊何:“帮我的人给我弹了张字条,上面写的。”
许元昌沉默。他方才火急火燎地找到许殊何,却发现弟弟已经脱困,而且巷道里接二连三地躺了不少尸体。等与弟弟赶回山脚下,看见被一刃封喉的死尸躺了一片,找到爹娘妻妹,又看见了一片。
总结而言,自始至终,他压根连帮忙者的影子都没见着!
也正因如此,结合全灭不留、半点商量也不打的行事风格,他也就知道了那些人来自哪里。
那里来的消息,怎么会有错呢?
许殊何瞥见了尸体上眼熟的羽箭,移开视线,将母亲抱了起来,道:“山下没危险了,我们先回猎营。”
许婉宁:“不能让娘一直这样晕着吧?”
许殊何:“我有办法。”
其余人听到此言都有些意外,因为逃难途中许殊何也发过头疾,每次都是生生忍过去,如果有办法,为何自己不用?
一家人拍拍周身尘土,往猎营里返。走至一半,许元昌忍无可忍,去把闵氏背了起来。
闵氏吃了一惊,不习惯与夫君这么亲密,无措地趴在他背上,红着脸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长辈跟前,不成体统,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念在儿媳负伤的份儿上,许振铎装作没看见,或者说他有更值得注意的事——在山道上他们又见了好几具新鲜的尸体,有的卧在石阶上,还在做攀爬状;有的“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乍一看还以为是凭高瞭望的活人,脚底却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
这些人仿佛没注意到危险靠近就稀里糊涂地归了西,死都死了,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动作。
许振铎越看心情越凝重,心知从他们扎入山顶密林到被神秘人救下,撑破天也不到半炷香时辰,短短时间内,山下发生了如此惨烈的屠杀,山上愣是没听见一点风声。这不仅仅是雷厉风行这么简单,那帮“朋友”……几乎有些妖异了。
他沉吟片刻,道:“桓儿,培儿,你们交友我本不该多言,但如果是异道之友,还是多少谨慎些为妙。”
许婉宁怕父亲再问下去,插嘴道:“爹,人家刚救了咱家几条人命呢。再说恩人们都蒙着面,显然不欲留名,大哥二哥朋友那么多,大概都不知道今天帮咱们的是谁,知道的话早说了。”
许振铎将询问的目光从一个儿子身上移到另一个儿子身上,两个儿子都没说话。
他捋了捋胡子,心想自己提醒的时机确实不合适,安定下来再问也不迟,遂清咳一声,道:“唔,日后若有机缘,必当倾力回报。”
许元昌背着妻子,默默无奈:哪来的这种机缘?那可是天机玄,许家能用什么回报?
一家人回到猎营,所有物品完好如初。许殊何将母亲放在席子上,叫小妹端只碗来,自己则蹲在包袱前一通翻找,找出了一只精致的小匣子,从中取出一枚镂空雕花的腰铃。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腰铃中的草药团子已经色泽枯暗,却有清香依旧。
他用两指捏着腰铃,轻轻摩挲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微暗,将腰铃旋开,把其中用细纱包着的草药齑粉抖落进小妹递来的碗里。
许婉宁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惊喜地道:“这里面是治头疾的药?”
许殊何点点头,用壶中的热水冲开药粉,然后在席子上坐下,抱起母亲的脑袋喂药。
许婉宁凑在旁边,道:“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干净。”
许殊何:“冲不开的废渣,喝了剌嗓子。”
“哦。”许婉宁接过喝完药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放平。当她给母亲擦好嘴、盖好被子后,一扭头,恰巧透过门帘缝看到二哥的背影。
只见他呆立片刻后,抬起手臂,将碗中的残渣尽数倒进了自己的嘴里,随即腮帮微微鼓动,似在咀嚼,动作之细致如同在品味。
许婉宁竟从那动作里看出了一丝留恋意味,疑惑地眨了下眼,转头再瞧母亲,许母的额头已不再冒汗,一炷香后,呼吸变得均匀且轻浅,果真没了大碍,安稳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