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秋台动容地问:“可是您明明有一条势不可挡的战锁叫‘紫棘’,不输任何名剑,您自身的修为也可以与银鬼缠斗一二,不输任何真道名士。就这样任由外界编排利用,让真实的自己无人知晓,不会不甘吗?”
卜泓渊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孙女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一直觉得,最先提出‘江湖’这个说法的人一定极有智慧,因为宗派间所谓的龙争虎斗、恩恩怨怨,不过是各自的船只在一条大江上争渡罢了。”
他慢悠悠地从藤椅上起身,拍了拍头顶老榆树的树干,道:“老家伙,我揪你一片叶子。”随后摘下一片榆叶放入溪水中,与凋落在水面上的落叶凑成五片。
卜泓渊:“五大宗就是这条江上最大的五条船,旁边这些碎叶是其他世家门派。船有大有小,载人数不一,抵抗风浪的能力也不一。门生和领地的属民都是没有船的人,想要过江就要借乘世家门派的船,作为回报,他们向领主效力或者纳粮,依附者越多,门派越壮大。”
他用树枝戳了戳其中的一片叶子:“行真运气的功法就像造船之术,或者这条大船本身,是各家的先人一辈一辈积累起来的。世家子弟靠着祖宗基业可以不断享用借乘者的供给,从而扩大自己的船只,所谓宗主掌门,不过就是个掌舵的。”
卜泓渊回过头,笑嘻嘻地说:“结果某一天出现了这样一位掌舵的,总是把船掌得歪歪扭扭,无论怎样努力都做不好。他于是把舵一丢,对岸上的人说:‘虽然我不擅长掌舵,但我擅长造桥啊!一样能把你们渡过去,你们来追随我吧!’”
卜秋台的眼角蹦了蹦。
卜泓渊:“你猜,他会怎么样?”
卜秋台直言不讳:“被人丢下船淹死。”
“哈哈哈,非常正确。”卜泓渊笑得开心,全然不在意自己就是那个预备水鬼,“不过我的比方不贴切,造桥一劳永逸,不仅断了船家的路,自己的路也断了。这样吧,换成游水怎么样?那位宗主说:‘我教大家游水的技巧,但是来学的人要付给我和船家一样的报酬。’每年都有新人想要渡江,他和船家的生意都不会做绝,如此这般呢?”
卜秋台:“仍会被溺死。”
卜泓渊:“为什么?”
卜秋台:“会有原本打算登船的人选择游水,削减了船家的营收。”
卜泓渊语重心长地道:“唉,丫头,没这么简单!相比看得见的利益损害,世家门派更害怕另一件事。”
卜秋台:“……何事?”
卜泓渊:“但凡二元相峙,必有盛衰之分,尤其是基理章法完全相悖的二元。在这种情况下,衰者一方损失的不仅仅是拥趸和财富,更是其赖以驯化人心、规束天下的信条与法则。”
卜秋台没有说话。
“所以异类要在萌芽时扼杀,无论谁得势都会这样做。如果有幸出生在一条大船上,又何必蹦出来显眼,自找麻烦,高枕无忧地过一生不好吗?”卜泓渊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说对也不对?”
卜秋台想了一会儿,然后毅然顶嘴:“虽然都是出生在一条‘大船’上,但我与您不一样。我是女孩,永远都没有掌舵的机会,这种酸楚是您不能体会的。”
卜泓渊:“可是教会我这个道理的正是一个女人。你可曾听过我姑母——也就是你太姑奶奶的名字,卜云苓?”
卜秋台摇头——怀玉山谷祖上有那么多先人,她只知道几位重要的宗主的名字。太姑奶奶是什么犄角旮旯的角色?她上哪儿知道她的名字去?
卜泓渊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叹息道:“可是你本该知道。我与你爹一样,很早就没了父亲,你太爷爷仙逝后,挑起怀玉山谷大梁的就是你太姑奶奶。她是怀玉山谷在那段时期里真正的‘宗主’,靖峰与廷峰上的校场就是她主张建的,也是在她的带领下,怀玉山谷拿到了一枚五宗令。”
卜秋台惊讶不已,这才明白何为“她本该知道”——带领山谷挤进五宗会,这么关键的人物本该鼎鼎大名才对!
可她居然不记得在家史上读到过这位尊长?
“这就是不走‘己路’的后果。”卜泓渊微微仰起头,陷入回忆,“姑母走的那年我才刚束发,记得当时来了一个戏班子……”
少年卜泓渊握着一条从戏班武生那里借来的长鞭,长鞭里运转着微末的闰气,他挥了一下,再挥一下,眼睛里满是惊喜的光芒。
少年秦善泽站在他旁边,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激动,只道:“太好了!”
“我感觉像是做梦。”卜泓渊托起鞭子发愣,“原来我不擅长真气,却擅长闰气么?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发现闰气可以被当成真气使的人?”
“有可能。”秦善泽仔细思索,“‘点闰门’被发现也不过一百来年,人们对闰气的了解或许还很浅薄,此前只知道它能被注入灯盏和给戏班的武生过家家。”
卜泓渊继续发愣,与好友对视,希望从好友那里找到一些信心,“所以我不是太没用?我也是一个有天赋的?我……以后或许能当好宗主?”
“我早就说过你能,可是你不信我。”秦善泽微笑着叹了一口气,“哪怕你什么气都用不好,就凭你非但不忮忌(注)我、还把师傅分享给我的这份胸怀,就能。”
“嗐,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卜泓渊嘴上这样说,实际上一点也不脸红,自认确实是胸襟宽广的一代伟少年,“你在剑道上的天赋这么出众,就算我忮忌你、赶走你,也照样有山谷外的高人愿意指点你。算了别说这个了,我要赶紧去把我会用闰气的事告诉姑姑!说不定姑姑一高兴,病情就好转了!”
“宗主!宗主不好了,快去静安轩!”远处急慌慌地跑来一个门生,见终于找到了小宗主,两条腿恨不得捣出残影,拉起卜泓渊就跑。
“哎哎,怎么了?”卜泓渊惊疑不定。
“姑奶奶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