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
后背发凉,有个死人在身侧,没法想别的。
向昭昭再看谢晏,这人还在看戏,眼尾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不对劲。
大半场戏看下来,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开了口:“孙老板,台上这几位,都是新鲜货,个顶个的水灵,有您看上的吗?”
人群里,一个穿着红衫灰褂的老头,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几页纸。看来看去,他把纸一撂,掀起眼皮:“没好看的,各有各的丑。”
话太难听,叫人倒吸凉气。
“老孙啊,又不是挑吃的。”
老头嘴一撅,没再搭话。
挑话的人被晾在一边,很快自洽起来:“各花入各眼,几位老爷,有看上的吗?”
空气里传来几声瓜子开缝的声音,间杂着浓郁的烟味,叫人心情不畅。这人面不改色,讪笑:“没有没关系,下半场还有,只是么,下半场的价格可要翻一翻了……”
回答他的,是嗑瓜子声。
他继续笑:“没有疑问我就走了,下半场即刻开场。”
角落里,向昭昭冷脸听完一切,心情跌到谷底,她站起来:“没意思,走了。”
“别走。”
谢晏把人按下,笑眯眯地:“后头还有戏,来都来了,再看看嘛 。”
向昭昭冷哼一声:“一群酒囊饭袋,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叫别人听见。
“小姑娘,话说的难听,路就走不长。”
窝了一肚子的火,在这一刻冒了尖,她平生最恨说教,有些人,嘴上干净,不见得心里干净:“路长不长,嘴说了不算,腿说了才算。正路不走走歪路,小心夜路走多了撞鬼。”
“大胆,怎么跟陈爷说话的?以后还想不想在道上混!”
“行了,”最中间,惨白脸的男人将人喝止,冷冰冰地说,“有事出去说,时间不等人,浪费一秒,就少一秒的时间。别管别人为何来,先想清楚自己为何来、为何死。”
向昭昭刚要起身,再一次被按了下来,谢晏笑僵了脸,从牙缝里挤字:“别走,就当是为了我。”
一个白眼翻上了天,向昭昭极度不爽,但还是坐了回去。坐的太近,男人们的烟臭熏得人头蒙,她拿起纸给自己扇风。
心说,这世上最难处理的就是人际关系。
没下一次了。回去就绝交。
*
后台,唱戏的几人围坐一处,桌上有一打厚厚的银票,满庭芳送来的,什么都没说。
“师父呢?”
“不知道。”
有人垂头丧气:“今天的满庭芳,可真够冷清,不见有几个人,师父花出去的钱,怕是要打水漂。”
“你看不见桌上是什么?钱这不就来了吗?”
“怎么来的?都不知道给谁的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当,君庭揭了帘子,上了戏台。
他一走,黄师兄一口叹息落下来:“钱是我接下的,满庭芳不是什么都没说。”
“说了什么?”
黄师兄摸着钱,心在天人交战,无数野兽啃蚀着他的肉,让他惭愧满身,他又一声叹息:“是买人的钱,而且,只是买一个人的钱。”
买人?
几人俱是一惊。
此买人非彼买人,大家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唱戏的,戏唱多了,总会听得不少怪事,比如男人不爱女人,而爱男人,别的地方不去,专到戏班子里找。
只是,师父一向慈悲,从不赚这个钱。
张师兄心事重重:“买谁的?”
冷汗在几人额头散开,大家都不敢接话。
戏班子没钱,这么一大笔钱,绝对能解燃眉之急。但,谁都不想成为被买卖者。
小黄的嘴缓缓张开,蹦出俩字:“君庭。”
“啊呀,羞死个人。”
嘴上这么说,几人松了一口气,却并不感到庆幸:“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会是他?他都没上台,不能是他。他太小,小黄,你别开玩笑。”
黄师兄严肃起来:“师父的为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绝不会让我们干这种事。但不干这种事,饭都没得吃。”
他们是小戏班,在时代的浪潮中,少一口饭,人就死了。尊严么?吃饱饭的人才有。下九流,吃惯了冷眼白眼,太有尊严,才最滑稽。
最底层的人,裤子脱不脱,叫旁人来看,都是脱了。
“小黄,你这话说的,你想挨香板?”
姚师兄为人方正,最听不得腌臜话。男儿不顶天、不立地,不去琢磨戏如何唱,反在这里做些屁.股上的功夫,丢人。
他冷哼一声:“师父信佛,向来以慈悲为怀,反教出来了你这么个人。早知今日,当初真该一棍棒杀了你。”
主观的言语一旦凝聚到个人身上,个人就会沦为被审视者。这样的审视,通常带着赤.裸的全盘否定——甭管你这句话是对是错,我只管把你全盘否定,你的一切言语就没有价值。
小黄羞愤难当,想找借口自我证明,没等想完,伟光正的姚师兄已然走远。
龌龊更被坐实,委屈填了满身。
在几人的注视下,他又笑起来:“都别看了,等师父回来,看他如何说。”
这样的笑,既没点燃他人,也没解放自身。
他只好带着笑,寂寞地藏进角落。
“黑夜之间破曹阵,主公不见天已明。”
清润醇浓的声音钻进耳朵,小黄一只眼挤开帘幕,向外窥探——灯火昏黄,君庭被光披了一身金麟,银白的甲靠像斑斑鳞片。
他这身段,不像作戏,像画中人,人都不像,像神明。别人越伟岸,反把自身衬得越微小。
小黄忽然难过起来,老天爷太不公平,把他生下来,给他一双看世界的眼,却不给他所见的美好,真是残忍至极。
他往台下看,灯光之外,只有黑暗,看不到有人,亦不敢说没人。
假戏唱给瞎子听。
倒怪有意思。
小黄酸溜溜地遮上帘子,刚要走开,忽听得一道重物落地声,急急退回去再看,戏台上,唱戏的人倒了地,一动不动。
这场面见所未见,吓坏了小黄。
他连忙往后退,再三往角落里钻。
看吧。逞强的后果,戏唱砸了。不关他的事,只要他不犯错,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他这样想着,师兄弟们一并冲上了台,顺带把他架上了台。
昏黄的光,诅咒般洒在小黄身上,他只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救人。
帘幕被拉下,几人道歉的道歉,扛人的扛人,换曲目的换曲目,乱哄哄胶作一团。
小黄接住君庭,手上湿了大片。
是血。
小黄大骇,平白无故,他吐什么血?还是在这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