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这一刻,有人掀了帘子,是满庭芳的管事。小黄看准机会,掉头就把人挤在了外面,他搓着手:“爷,里面污秽,怕碍了您的眼。”
他眼尖,对方明显有意回避。
管事捂着鼻子,往里头眺看:“人…没事吧?”
“没大事——醒转了。给您添了大麻烦,可真是…”
“是添了大麻烦。”
管事的有话直说:“我们当家开楼不容易,给你们机会上台,你们倒好,塞了个病秧子来,不会唱不要唱——钱得少一半,你怎么看?”
小黄跟惯了师父,有一颗八面玲珑心,知道他是给台阶下,钱少一半,事情就不追究了,戏还能接着唱。他连忙点头:“是是,理解。”
管事挑眉,毒蛇般盯着他:“能接受?”
指里面那位。
小黄不假思索:“能。”
“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两个不相干的人,轻易卖了一个大活人,真叫人快慰。
事情被便宜地解决,谁都不吃亏,是最划算的买卖。
师兄弟们体贴,给无力动弹的君庭剥去血衣、擦掉唇边血渍。他摇身一变,成了完好的人。
怕人不够完好,几人将他五花大绑,再亲自送上了车。是小轿车,油光发亮,像一只崭新的皮鞋。
君庭命好,这辈子都没坐过的轿车,叫他第一个坐上了。
*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色与城市共淋了雪。白了头的城市,无数脚步踩过去,千万条路脱出来,黑始终是黑——
一个扎小辫的瘦男人走过院墙,手中灯笼左摆右荡,船一样游过长廊,影子泼溅了一地。
他夹着喉咙,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乐着有主了的高兴,一路笑到小门前:“少奶奶,今儿大雪,老爷差小的请您到湖心亭一叙。”
不应。
瘦男人提了灯笼,往门缝里照:“少奶奶,老爷唤您。”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张粉红脸,两片八字眉,愁云惨雾,似病非病。腊梅般的女子,在瘦男人心里开起了苞,他的笑软下来,话都忘了说。
漫天风雪,瘦男人一手撑伞,一手提灯,为女子引路。紧密的距离,冷香袭人,他的心脏砰砰跳着,像要飞出窗框禁锢的鸟。
“少爷几时回来?”
一张惨白的脸在脑海中闪过,瘦男人愣了一下:“没他的消息,不是很清楚。”
三年前,少爷瞒着家里人,在洞房花烛夜桃之夭夭,参军去了。再没回来过。只偶尔会寄些家书,上一次寄信,是两个月之前。
说是要回来。
总说回,总也没回过。
女子再沉默下去,灯光把她的眼照的亮亮的,瘦男人有些许晃神。
宗族一脉单传,少爷一走,家里绝了后。老爷信鬼神,于是整天做些呼魂召鬼的事。除了癸水那几天,少奶奶都得跟着去。
这毕竟是十门之一的大家,一脉单传,传到这儿断了,陈爷的心情,他太理解。
只是,少奶奶可怜啊。
湖心亭到了,说是亭子,实则是一间建在水心的祠堂,只有一扇门对外链接。瘦男人把女子扶上台阶,往灰白的门里送声:“老爷,人来了。”
“进来。”
雪下不进祠堂,瘦男人收了伞,目送少奶奶进门。腊梅花一样的女子,在他心上收了香。他深吸一口气,虔诚地为少奶奶祈福。
这样好的女子,就该万事如意。
心想事成。
*
温涉水关了门,扑鼻的桂花香搅得她心神不宁,重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化开,恐惧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耳朵被咬住了,身体被包住,一只大手伸进衣服,攥住了她的胸。
她浑身软下去,却被撑住了。
这一生,支撑她的人,有太多太多。
好的、坏的,都在支撑着她。她死不了,她被掌控,谁都得来做她的主。
“把腿打开。”
温涉水红着一张脸,听话照做。
衣裙被掀开,白花花的肉露出来,被一只手捏住了。这只手往上再往上,一路探进裙心。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开:“屁.股撅起来。”
有一团东西在她腰上鞭笞,她被凌迟,狗一样撑直了腿。等到屎被拉回身体的怪诞感填满全身,她扶着门框,面无表情。
当身体的失权成为一种习惯,对受难的人而言,是人是鬼不再重要,活着的死人,不需要再活一次,也不需要再死一次。
暴风雪,在她心间软绵绵地铺下。
她被摁倒在地,一排排牌位压在身侧,“正大光明”的牌匾,明晃晃地挂在头上,像一口悬而未落的棺材,像一把铡刀。
该为之大难临头吗?
短暂的欢愉,究竟是刺骨的毒药,还是片刻解脱?失衡的痛苦,总让灵魂更清晰、更透明、更受伤,也更容易轻盈。
很多东西,太沉了,也就轻了。
好一阵儿,雪小起来,直到完全止息。
好似乎从没下过。
莫名的冷席卷全身,温涉水爬起来,在地上捡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四件,脱下的尊严,又一层层穿了回来。
她还是完好无损的人。
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太瘦了,多吃点吧。”
苍老的声音,在脑后响开。
温涉水回头,一堵雪色的人墙,在她眼前落了座。她紧咬着下唇,低眉顺眼地挪到了一边——
这是陈山的功课,一、采阴补阳,她八字合他,是大补品。二、静坐凝神,人天合一,与道同体。三、固本培元,吃大补丸,回光返照。四、接着采阴补阳。
他得坐半个时辰。
她得守半个时辰。
在这座祠堂,守着一个毫无性趣的男人,做最贞洁的荡.妇,是她唯一的价值。
陈山老了,身上爬满了皱纹,离生太远,离死太近。温涉水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他早点死,可是,每一天,他都活着。
她怀疑地问:“相逢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陈相逢,他的亲生儿子,她素未谋面的男人。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她知道,她不是喜欢他,才想他回来。她是想被拯救、被解脱,才幻想出了一个完美的人去等。
哪怕这个人,和他流着相同的血。
对上她的困惑,陈山岿然不动,像一尊大佛——女子的话语,从来只似蜉蝣掠地,朝生暮死、自生自灭才是她们的宿命,没必要被看见。
她被无视,但不甘于此,因而再问:“相逢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他死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