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磨砂玻璃后那抹模糊的高大身影,漂亮的眉宇间染上浓得化不开的忧思。
是的,沈星回在一个月前意外失忆了。
醒来时,世界是一片空白的荒芜,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是顾宴,这个自称是他未婚夫的男人,用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强大温柔的守护,驱散了他的彷徨,为他重新构建了一个看似安全美好的世界。
那段时间,他们是甜蜜的。顾宴甚至将大部分公务搬回家中处理,只为了尽可能多地陪伴他。沈星回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全心全意地依赖着、眷恋着这份温暖。
可这一切,在他身体好转,在顾宴开始频繁前往公司工作,就慢慢变了味。
第一次闻到那缕陌生的Omega信息素时,沈星回以为自己弄错了。他甚至还傻乎乎地凑近顾宴,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般仔细嗅了嗅,天真地问:“顾宴,你身上怎么好像有甜甜的味道?”
当时顾宴的反应是什么?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脱掉外套扔在一旁,语气平淡地说:“可能是不小心在哪里沾到的吧,下次注意。”
下一次,下下次,每一次,都依然如此。
而且,顾宴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无论多晚回家,第一件事必定是立刻钻进浴室,将全身彻底清洗一遍,仿佛急不可待地要洗去什么痕迹。
这举动落在沈星回眼里,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所在的这个阶层,所谓的上流社会,那些光鲜亮丽的Alpha们,不都是这样吗?家里放着一位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维持体面,外面却养着一堆或清纯或美艳的小情人,家外有家,两头兼顾,甚至多线操作,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顾宴是顶级的SSS级Alpha,年轻、英俊、手握滔天权势,是无数Omega梦寐以求的伴侣。即使他对外宣称已有未婚妻,那些狂蜂浪蝶又怎么会少?他真的能抵挡住所有的诱惑吗?
自己对于他而言,究竟是因为爱而珍惜的未婚妻,还是只是一个符合身份、适合摆在家里的漂亮花瓶?甚至,因为自己失忆了,更好掌控,更方便他在外面胡来?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沈星回的心脏,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质问。
可是,他不敢。
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想不起家人,想不起朋友,甚至想不起任何一个可以求助的名字。整个世界,他唯一认识的、能够依附的,只有顾宴。
万一,万一撕破脸,顾宴恼羞成怒,将他赶出这栋华丽的牢笼呢?一个失去庇护、容貌出众的S级Omega,流落在外会遭遇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
被不怀好意的Alpha拖进暗巷,强制标记,甚至更糟。那画面光是闪过脑海就让他浑身冰冷,恐惧得几乎窒息。
所以,他只能忍。
他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失忆后乖巧、温顺、全心依赖他的沈星回,将所有的猜忌、不安、委屈和愤怒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分毫。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卑微地祈祷:是自己想多了,是误会,顾宴是爱他的,那些味道真的只是不小心沾上的。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氤氲的热气弥漫出来。顾宴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露出肌理分明、充满力量感的上半身,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眼尾那颗美人痣,在经历热气腾腾的热水后,更加妖治。
他身上只剩下纯粹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强大而干净,扑面而来。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想俯身亲吻沈星回的额头。
沈星回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这个往常他会主动迎上去的亲吻。
顾宴的动作顿住,眸色深沉地看着他,带着疑问。
“我……我还是有点累,想睡了。”沈星回扯过被子,慌忙躺下,背对着顾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他害怕顾宴的靠近,害怕那过于强大的Alpha气息,更害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失控地在他身上寻找那些该死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然后彻底崩溃。
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星回以为顾宴会生气,会强行把他掰过来质问。
最终,他只感觉到床的另一边微微下陷,顾宴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关灯的声音,黑暗中一只温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揽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背后紧贴着的胸膛坚实滚烫,强健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脊背,那纯净的雪松信息素如同最柔软的蚕丝被,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
这是他曾以为最安全的港湾,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无比的僵硬和无所适从。
“睡吧。”顾宴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在这里。”
沈星回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可他的内心,却在无声地呐喊,在恐惧的泥沼里挣扎下沉。
而假装沉睡的他,也同样没有看到,身后紧紧拥着他的Alpha,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底翻涌着的是同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浓得化不开的爱恋、蚀骨的嫉妒、小心翼翼的守护,以及……深埋于心的、害怕失去的极致恐惧。
寂静的黑暗中,两颗各怀鬼胎的心,隔着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冰冷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