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手掐掐他的脸:“起来吃饭。”
明天请了假,陈予眠没打算写作业,在书房里待着也就是纯属骚扰宁琛办公。
到九点半,他哄小嘉铭上床睡觉,自己伸了个懒腰钻进隔壁卧室。
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洗完澡的宁琛也走进来,关门,到窗边亲自拉上帘子。
陈予眠已经钻入被窝里:
“嘶,好冷,你快进来给我暖暖,宁琛。”
男人把眼镜摘掉,按灭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微弱的暖光。
陈予眠必须有光才能睡着觉。
枕边有个火炉似的身体提供热量,他很快就不冷了,窝在被子里慢慢合上眼。
男人为他掖好被角,指腹小心翼翼地摸摸他的脸,人已经睡熟了,感觉不到。
每年的这个时间,陈予眠都会被同一个噩梦笼罩。
[黑漆漆的阁楼,镜子里是一具十二三岁的枯槁肢体,脸颊瘦得没了形状,眼眶有些凹陷,不像桃子,更如同桃核,甚至都比不上一颗小树结实。
但骨相仍旧是好看的,足以让人心生怜悯,可踹开门的女人并无此心,歇斯底里地瞪大眼睛:
“扫把星!不男不女的东西!就是你克死了我爸妈!赶紧滚出我家,滚回你的孤儿院,当年爸妈怎么就收养了你这个扫把星!死拖油瓶,要是耽误了我嫁进宁家,我就杀了你!!”
陈予眠在她的施虐下,“姐姐”和哭声交替,痛到没有知觉的时候,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变成了医院,手术室。
床上到地板,满满的都是黏稠的血,一团黑雾升起来,爬到他耳边,声音嘶哑尖利不像人类:
“你克死了我爸妈!还克死了我!我诅咒你!我恨你!下地狱!跟我下地狱吧!我要杀了你!!!”
砰!]
陈予眠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被自己抽噎与哽咽的动作呛到。
声响吵醒了身旁的男人。
宁琛还未睁开眼,就从背后把人紧紧搂住往怀里带,手掌摸到他脸上、枕头上,又凉又湿的一片。
“陈锦,陈锦!”
陈予眠喃喃道。
“没有陈锦,我是宁琛,乖乖……我在,宁琛在,别怕。”
男人把脸贴到他的头顶,手掌轻柔的抚拍:
“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睡吧,睡吧。”
第二早,宁琛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陈予眠柔顺的头发此刻乱蓬蓬地堆在头顶,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
“不要起床。”
“乖,我就这两个小时,你想自己去陵园么?”
“不行,我怕。”陈予眠双臂锁住他的腰。
“那就快起来吃饭。”
宁琛耐心用指腹理顺他的头发,露出略显疲态的小脸:
“铭铭在家,不能抱你出去。”
“哼,我自己走。”
陈予眠从他怀里钻出来,还过河拆桥般推了一把,力气不大,跟被小猫肉垫拍巴掌没什么区别。
他套上拖鞋,软绵绵地塌下肩膀飘出去。
小嘉铭坐在餐桌上喝牛奶,看到他就坐直身体:“舅舅早安!”
“嗯,铭铭早。”
陈予眠嗓子还没完全醒过来,闷闷的,还哑,昨晚哭那么一场,两只眼睛也肿着。
他瞅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撅起嘴生闷气。
明明是全家共用的浴室,洗手台上摆的瓶瓶罐罐却基本都是陈予眠的,他慢慢悠悠地洗漱完,就开始往脸上抹东西。
他没关门,听到外面宁琛教育孩子:
“吃饭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坐好,细嚼慢咽。”
早餐时间被陈予眠磨磨蹭蹭地拖了很久,宁琛一句也不催,只是时时抬手看表。
陈予眠今天穿了套素净的衣服,头发拢在后面扎起来,跟往日惹眼的穿搭风格不同,瞧上去就像个乖乖学生崽。
司机帮两位拉开车门,不免开口:
“领导,单位那边……”
“让崔文龙过去交涉,了解情况之后再说。”
“是,崔秘书已经过去了。”
城郊处的陵园静谧异常,没什么人。
自入冬后,天气就萧瑟起来,路边堆着枯黄的碎落叶。
陈予眠从下了车便开始微微打颤,宁琛攥住他一只手,到门岗登记的时候,也没撒开。
一直走到靠近墓碑的位置,先瞥见了比中间矮了一截的碑,上面镶嵌着女人的黑白正脸照。
陈予眠浑身一抖,立马松开了他的手,低下脑袋快步掠过去,急促地喘息。
宁嘉铭的脑袋停在母亲的墓碑前,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妈妈的长相,这张黑白照片是唯一的念想。
下山之后,小孩钻进车里,陈予眠脚步沉重,最后腿软跌进宁琛怀中。
男人圈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胸膛,听到对方孱弱的哭泣。
“我真的是扫把星吗,宁琛。”
“你是宝贝,”男人唇瓣在他额头贴了贴:“别胡思乱想,快上车,外面冷。”
五年了,陈予眠被他惯得无法无天,可触及养父母的亲情,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仍旧不懈一击。
“我得去工作了,待会儿让许助带你们回家,吃完饭再去上学。”
“嗯。”陈予眠乖巧应着,等到了单位大楼门下,同他摆摆手告别。
小嘉铭从陵园回来就紧皱小脸若有所思。
陈予眠意识到了,扬起胳膊把他喊过来:
“你怎么啦,我的小王子殿下?”
“舅舅,我妈妈是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