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黑面!”听到熟悉的声音,红面惊喜地站起身,随后瘫坐在凳子上,魂身止不住地颤抖,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主上……”
虞春秋看着她脸上裂开的面具,已经明白了什么。
——那是生死契约幻化出来的面具,一方魂灭,另一方具碎。
·
“姐姐……”
“异端要卷土重来了。”灵幽迎风站在东域最高处,失神道:“这一天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突然……”
她眨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想起魂灵传来的信,仍觉得那是个玩笑。
她幼时不高兴时,黑面和红面总喜欢变成虞春秋样子逗她开心。
她起初未曾察觉,后来次数多了,便看出了破绽,气恼之下在虞春秋面前告状。
后来她长大了,黑面偶尔还会拿这件事打趣她。
灵幽微微抬起头,看着天上繁星,不知哪一颗是属于黑姐姐的。
短短两日,幽冥的天空便被覆上了一层浓墨般的雾色,所有死灵都感知到了那股如困兽般的压抑和恐惧。
那是与生俱来的,对死敌的悚惧。
“姐姐明知大敌当前,为什么还要将他们遣离?”宫竹不动声色地问着,只有略微发红的眼尾显露出他心里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宫竹时刻跟随在灵幽身边,自然也知道黑面以命换来的消息——异王吞噬了除它自己以外的所以异端,其实力已经到达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他太害怕了。
害怕灵幽在最后一刻赶他走。
害怕灵幽明知有去无回,也不带他一起。
灵幽回身,抚着他的脸:“在担心什么?”
“三千情丝只寄情于一人,我既然选择了姐姐,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宫竹声音发着颤,却坚定不移地,恳求着:“所以姐姐……别赶我走。”
“不怕?”
“有姐姐在,何惧之有?”
灵幽伸出手:“那便一起。”一起面对生死。
就在这时,宫竹身后不知打哪里探出一个脑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仿佛源源不断般,占据了灵幽眼前这一整片空地。
“殿下!”
“大人。”
“姐姐!”
“灵丫头……”
“还有我们呢!”
“你们……”灵幽看着北域诸位城主、西域十八阎君,还有红面等人,失语片刻,马上反应过来,板着脸道:“违抗君令,你们这是想造反?”
“姐姐,你吓不到我们的。”玉徊和苍生一起扯了一个鬼脸,嬉笑道:“我们可不怕你。”
灵幽扶额苦笑:“无法无天了。”
玉徊弯下身与苍生击了个掌:“我就说姐姐会答应的吧!”
“哼。”苍生不服道:“我也猜对了!”
十八阎君:“我等承殿下的恩,有幸修得幽冥之道,不能白白拿了好处却一点事都不干。”
赤焰城主:“打天师府那会儿我们就没出多少力,灵丫头,这一次可不能再让我们无功而返了!”
白羽伊一:“愿为殿下身先士卒!”
银月城主上前,作揖道:“殿下,祝城主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不等灵幽反应,她便模仿起祝莨一意孤行的语气,自顾自道:“城主说‘若大人归寂,我自不必再遵守昔日诺言固守北域,必携余下死灵前仆后继,直至幽冥再无异端。’”
灵幽眼眶微红,撇开目光不敢看她们:“我是护道人,身先士卒本就是应该的。你们又是何苦?”
苍生一改往日顽皮,坚定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因为幽冥,不只是姐姐的,还是我们大家的。”
灵幽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再无法拒绝,于是俯身长拜,字字真情:“幽冥得诸君庇护,乃是幽冥之幸。吾以幽冥之主之名,在此谢过诸位。若有幸生还,必不负诸位大恩。”
众死灵纷纷还礼。
“灵幽,好久不见!”
寒风猎猎,吹起一阵黄沙,那股不久前缠绕在帝星上的雾色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异王,众人均是严阵以待,不敢有一丝轻视之心。
“后天之灵,天生就是下等灵物,何必苦苦挣扎。”
灵幽铿锵决然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众生性命本无贵贱,何来下等灵物之说!”
异王想了想,说:“于我而言,好像是没什么区别。毕竟到了我面前,无论是神还是魔,都是食物。”
“那便无需多说了,战吧!”灵幽不再多说,祭出十方简,眨眼间封锁几千里疆域,一时间飞鸟难渡,走兽莫出。
异王发出尖锐的笑声,嗤笑道:“困兽之挣!”
灵幽:“琮华布阵。”
“琮华得令!”
“赤焰火术蓄力,白羽自上方侧方位干扰。”
“赤焰得令!”
“白羽得令!”
……
一声声命令传下,一声落下,必会在下一刻得到回应。
“寒临宫主传送方位,护送伤员,十八阎君随我一起正面迎战!”
“寒临得令!”
“十八阎君得令!”
众死灵各任其职,无一人动摇。
天罗地网布下,就算是神魔来了也得丢半条命。
但是还不够,对于天生生命力如野草一样杀也杀不完,砍也砍不干净的异端来说,这点伤根本奈何不了它们。
血月升空,密密麻麻的血红细线从黑雾中生出,在异王庞大的身躯上挫出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异王破口大骂,将躯体团了起来,喉咙里发出难听的,令人晕厥的声音。
“那是……死灵大军!”
自上俯瞰而过,只见浩浩荡荡的死灵晃晃悠悠地向这边赶来。
银月城主头痛欲裂,脸色铁青道:“异王操控了她们!可是殿下明明封锁了……她们本就在空间之内!”
灵幽眼神瞬间凝重起来,抓过银月城主的手,为她驱散侵扰,又将一根根血细线绑在北域和西域死灵手腕上。
她先一步封锁空间,就是防备异王不拿平常死灵的命当命,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不管异王如何想,是拿这些死灵当口粮,还是当作要挟她们的人质,情况对她们来说都非常不利……她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灵幽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天地被异王掩盖的幽冥法则之力,在得到回应的那一刻,注入三成法力。
再睁眼,灵幽眼中是蕴含着幽冥法则的血色光芒,口中一字一句皆是不容违抗的圣令:“我以幽冥之主之名,赐诸君神魂通明。魇灵,破!”
遍地黄沙之上,浩浩荡荡的死灵大军自动退到安全的位置。
众死灵也在一瞬间彻底恢复神智,藏匿在人群后的南洲君再一次见识到了灵幽的强大,最后一丝想要逃跑的心思也没了。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当时被灵幽拦住时,满怀自信地以为能靠南域兵马抓住灵幽。
没想到灵幽仅凭一个眼神,就控住了他身边所有侍从!
那一刻可谓恐怖至极,南洲君现在回想起都难以压制心中的恐惧。
按理说,他起兵造反早该没命了,但令他匪夷所思的是灵幽没要他的命。
她说:命是无比珍贵的,非罪大恶极,我不会滥杀无辜。
战前,灵幽又找到他说:如果你能在战乱中活下来,此后只要你安生地待在南域,造反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不能,那就是你的命到头了。
南洲君听到最后几个字,吓得心底发凉。
可是真的只有两个选择吗?
这场战斗,幽冥与异王打了个昏天黑地,直至七天过去也没能分出胜负。
而在这七天时间里,有不少死灵战至最后一刻精疲力尽,在被宫竹操控神器云隐送回阵地后,灵幽按照她们战前的意愿封入魂石或者送到了往生井。
“灵丫头,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没有胜算……”赤焰城主第一次碰到这样棘手的对手,心里颇为不痛快,但眼里的斗志却从未消过。
灵幽挠了挠脸上瘙痒的地方,淡然道:“会有办法的。”她总是表现得很沉稳,好像谁倒下了她都不会倒下。
宫竹抓住灵幽的手腕,说:“姐姐,别挠伤口。”
灵幽怔然,默默放下了手,任由宫竹帮她处理。
银月城主带着满身血渍来报,这事本不该她负责,但她身后已无一人:“殿下,异王来袭!”
“……我知道了。”灵幽说:“也是时候了,该有个了结了。”
宫竹伸手想抓住灵幽的手,却落了空。
伊一、玉徊、姜癿、冥悟阎君、长眉阎君……死了太多人了。
真的太多了。
不该是这样的!
“异王,不如今日我们就分出个身负?”
与七天前相比,异王已不复从前狂妄,此刻她庞大的身躯四分五裂,已缩小数百倍。它目光忌惮地看向灵幽,狡黠一笑:“看来你已经决定好赴死了。”
灵幽身边之人怒目而视,不屑地朝异王吐口水。
红面从灵幽身边走出,说:“这一战就由我给你打掩护吧。”
灵幽摇摇头,说:“论隐匿之术,我不如你和黑姐姐。按之前说好的,我给你打掩护。”
红面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低着头说:“殿下,我和黑面有愧于你。要不是我们,你也不必遭受雷劫之苦,如果有……”
灵幽打断她,目中透着精光,脸上是淡淡的笑:“红姐姐想说什么,等以后再说吧。”
“……也好。”
转身,看着一众还守在自己身边的死灵,灵幽说道:“诸君,今日是最后一战,要么生,要么死,成败在此一举!”
“为殿下而战!”
“为幽冥而战!”
“虽死,不悔!”
正式开战后,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
灵幽是她们的主心骨,所以这七天以来虽然都是灵幽主抗正面,但大多时候都有其他死灵为她掩护,而这一次却没有……灵幽是单枪匹马杀上去的!
更令她们惊奇的是,她的速度太快了,前所未有的快,快到外人只能看到残影。
异王咬牙切齿,不明白为什么灵幽一改往常稳扎稳打的作战方式,突然开始剑走偏锋。
就在异王分神之际,两道残影从灵幽身上分裂出,一同刺向异王致命之处。
异王心中大惊,以雾气幻化出来的刀刃不顾一切地朝灵幽心口刺去!
灵幽见了,居然不偏不倚,选择了伤敌一千自伤八百。
就在这时,一道分裂出来的残影回过身,就要挡在灵幽面前,却被手腕上暴涨的血丝线束缚住,只听灵幽大喊一声:“宫竹!”
宫竹连忙催动云隐,准备将血丝线中的红面传送回来。
奈何这些日子他耗费的法力太多,几乎没有休息过,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唤回红面。
他咬牙顶住,不惜动用本源之力,自然没能注意上空战况。
灵幽腹部中剑,却像是无知无觉般,不为所动。而那个角度,从下面很难看清,以至于除了离她最近的红面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其他人都无所察觉。
灵幽一声不吭,在无相鬼分身刺中异王之时,不顾伤势动用劫天剑将异王劈成了两半。
异王勃然大怒,就要继续在灵幽身上捅出一个窟窿,未曾想又一道身影挡在了灵幽面前。
灵幽法力几乎耗尽,已无力推拒,怔然看着那人:“你……”
“我南洲君贪生怕死一辈子,到最后也要光明正大地活一次!”南洲君挡在灵幽面前,魂躯一点点消散,他流着泪,洒脱道:“殿下,我去了……”
灵幽眼眸湿润,在最后一刻封住他的魂魄,投入了往生井。她转身看着异王,漠然说道:“我已经死过一次,就不会害怕第二次。”
地面上刚把红面传送回来的宫竹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他借着通文令牌听到了灵幽说的话。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灵幽不会信守承诺的!
宫竹咬牙抬起精疲力尽的手,祭出已经生出裂纹的云隐,注入全部法力拼命催动着:“不可以的姐姐……快回来!”
异王尖叫着,大喊道:“疯子!”
红色的丝线不知何时变成幽蓝之色,幽冥法则衍生出来的幽冥锁链束缚住异王整个身躯,势不可挡的劫天剑剑芒穿过诡异雾气……
灵幽眼中闪烁着不死不休的疯狂,一字一句在心中默念着:幽冥之主,自愿以身祭道,虽死……不悔!
“姐姐——”
那惨烈的一声仿佛撕心裂肺,跨过长空,悠悠回荡在漫天黄沙中。
宫竹泣着血泪哭喊着,直至云隐被催动,也没能唤回灵幽。
活下来的死灵们瘫坐在地上,颤抖地抚着手腕上的血丝线泣不成声。
黑雾如潮水褪去,星夜回归。宫竹怔怔望着苍茫茫的天,眼中已无一色,他一遍遍念叨着:“姐姐,你回来,只为留给我一场梦吗?”
……
幽冥乱了,彻底乱了。
备受敬仰的灵幽殿下失踪,幽冥四域的人将幽冥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就这样浩浩荡荡找了三个月,终于有人开始说:“殿下恐怕已经归寂了……”
此话刚一出口,周围人连忙捂住他的嘴,骇然道:“闭嘴吧,不要命啦!”
直到一个身着殷红长袍的死灵出现在冥河水边,伸手招来船家。
摆渡人划着船,眼都没抬一下,问:“姑娘去哪?”
“玉金城。”
摆渡人听到声音,觉得有些耳熟,将斗笠扶正了些,顿时愣在原地,下意识问:“不、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阿烛。”
“姐姐……”白衣男子默默站在她身后,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又在她回身时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怨恨,心中涩意和那一肚子说不完的思念也被收纳干净,语气沉稳地说:“我叫宫竹,是你在幽冥的弟弟。”
即便重来一次,他也没有否认自己与灵幽的姐弟关系,因为这是她们相遇后,他得以留在灵幽身边的关系。
舍弃不得,割舍不断。
宫竹见她脸上一片茫然,甚至显出戒备之色,慌忙低下头,害怕她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意。
只是刚一低头,脸颊便被一双手捧起:“阿竹,堂堂玄宫宫主,怎么这么好骗?”
熟稔的笑声落入耳中,宫竹恍然抬起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到一个带着痛意的吻落在唇边,宫竹终于惊觉原来这不是梦……是真的。
宫竹眨眨眼,那颗在眼中翻滚的珠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落在了灵幽手心之中。
他在心中默念:姐姐,这一次攥住你,就不会再放你跑了。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