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这般平心静气地把这句话问出来。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风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忽然想问,也忽然…就没了争执的力气。
沈霂的神情猛地僵住,缓缓转眸,薄唇被他抿得发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冷弧。
片刻后,崔疏禾轻轻叹了口气,垂眸从袖中摸出个素色香囊,指尖一探,从里面倒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鎏金镂空球。
球身刻着缠枝花鸟纹,边角有些老旧。
这种香囊球一般随身装香丸用的,并不稀奇。
沈霂的目光扫过她的掌心,先是漫不经心地顿了瞬,随即猛地钉在上面,再挪不开半分。
“认不出了?也是,隔了太多年。”崔疏禾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他的耳尖,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年里,这是两人头一次卸下剑拔弩张,能这般安安静静站着说话。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沈霂一下,迫使他重新凝起目光,紧紧盯住那枚鎏金球。
下一秒,那些沉在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碎片,轰然炸开。
那年他才六岁,母亲病逝不久,跟着沈隋进宫面圣。永晋帝在紫宸殿笑着说要留他在宫里,陪二皇子伴读。
他那时满心都是丧母的惶然,想也没想便躬身推辞了。
出了紫宸殿,沈隋没半句温言,直接把他拖到湖心亭旁的假山后,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
脆响过后,他被勒令跪在满是污泥的地上,要一直跪到沈隋从琼华殿出来。
那日的天,竟和今夜很像。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疼。
他跪到双腿发麻,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咬着牙没有一声痛哼。
“你父亲罚你,你不会反抗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落在他头顶。
他愣了愣,迟缓地抬眼,就见个穿粉裙的小娘子趴在假山石上,晃着两条的腿,正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一时竟分不清,该先震惊有人第一次对他说反抗,还是该震惊这小丫头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仪态,晃得他眼晕。
他还没回过神,天边忽然砸下急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把他浑身浇透,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丫头“呀”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假山上跳下来,钻进石下的窄小洞窟,见他还梗着脖子硬撑,明明脸色白得像纸也不肯挪步,索性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膝盖的肿痛混着浑身的乏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呆呆地被她扯进了那方小小的角落。
“让你跪你就跪,下雨也不知道躲,你是傻子吗?不痛啊?”
小娘子叉着腰,脸颊上还沾着几滴雨珠,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这才看清她那双清澈得像山涧泉水的眸子,方才她那句“反抗”,像颗小石子,砸在那被刻满规矩的世界里,漾开一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反抗父亲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这是他自小知道的教训。听到这,他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板着脸别开视线:“这不关你的事。”
“嚯,嘴还硬。”小娘子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没等多久,雨势稍歇,洞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隋带着愠怒的声音喊他:“子商!”
沈霂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就要往外冲,一只小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袖,又飞快松开。
“放心,我不告诉你父亲你躲懒。”小娘子冲他眨了眨眼,窝在角落里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什么话?明明是她拖着自己进去的!
他快步走出去,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洞窟阴影里露出的一点粉色裙角。
等沈隋领他走出宫道,他才猛地发现,母亲留给他的那枚香囊球,不见了。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狡黠的小娘子,心口又急又闷,却不敢折返回去,只能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找到她。
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在宫里见过那个粉裙的身影。
旧记忆如潮水般把他整个人淹没,眼前崔疏禾掌心那枚鎏金球安安静静躺着,熟悉的纹路刺得他眼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