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和老公吵架了。
结婚以来第一次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是我的单方面输出吧，毕竟他喉咙肿到发不出声，只能僵在床前，眼尾的红一点点漫上来。可在气头上的我不想正眼看他——直到“砰”的一声闷响，他甩着袖子摔门而去，空荡荡的卧室里，只剩我对着冷下来的空气发愣。
这是我的错吗……
我也不想和他吵架呀……
我知道他还生着病，我知道他今天忙了一天很累，我知道他一路上很尽力在哄我，哄到最后自己也生气了，晚饭一口没吃就坐着和我怄气，我也知道出了问题要好好沟通，但是我忍不了！
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自作主张不问我的想法，为什么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当他90度鞠躬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放到优作手里时，当我清清楚楚看见文件上写的是“西川的随笔手稿”时，当听到妹妹对着我老公的口型翻译出：“工藤先生，这是我夫人的手稿，希望您多多指教”时，我的心炸成了碎片！
除了我以外，全场人似乎都很开心。
优作和我解释，他和我老公是在之前颁奖典礼筹备活动中认识的。他是本次“新人新小说”大赛的评委，我老公是特邀颁奖嘉宾，主办方恰巧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辆上午车上，于是就聊熟络了。
多亏了我老公的极力营销，他知道我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业余作家，于是想看看的我的稿子。
所以，我老公那天卧病在床时跟我说“有个朋友想看我的书稿，能给他看看吗”的那个“朋友”，就是工藤优作！
对，连因案子耽搁不能准时到达的评委也是他！
我们俩今天能顶替缺席的评委来现场，是因为他向主办方举荐了我们！
“其实我和议员早就约好了，今天颁奖典礼上，他会把夫人那些不方便整理成文件的零碎手稿交给我，还会介绍我和夫人认识。”他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没想到我临时遇上案子，没法按时到场；偏偏另一位评委也有事缺席，我便跟主办方提议，不如让议员夫妇来评委席坐着‘充个数’——虽说议员没法上台致辞，但这样一来，既能帮他提升公众形象，也能让夫人在文学圈露个面，算是一举两得。”
真是一举两得……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嫂子，你们直接加了联系方式呗，省的我哥在中间做传话筒。”妹妹笑眯眯提议。
加联系方式？
我从小到大战战兢兢活着，就是为了和这些主线人物撇清关系。到头来二十多年的努力就被这俩兄妹轻飘飘一句话毁了！
全毁了！
可是我能说“不”吗？
我有资格说“不”吗？
拒绝了有主角光环的人物怕是会被规则制裁吧！
我就这样皮笑肉不笑加了优作的好友，干笑着说了句“让您费心了”，精神恍惚走出颁奖演播厅，一屁股坐进车里的那刻——
“小桥和也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人生，第一次那么凶的吼一个人——那个人还是我新婚不久的老公！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更气他把我拖下水，还是更气自己这么没用。
抬头，电脑屏幕上“您的稿件未被采用”几个字在黑洞洞的房间里格外的扎眼——没错，我又被退稿了。
字迹一点点洇开，连带着屏幕里的光也开始发虚。我眼眶发紧，温热的湿意顺着眼尾往下滑，连视线里的一切都裹上了层泪雾。
原来，我还是要靠老公的人脉才行吗……
“西川，要是你在邮件末尾署上自己的真名，或者备注一下家父的名字，哪怕是我的名字也行，说不定过稿会更容易些。”
那时我非常坚定回绝了他的提议，我说我希望大家喜欢的是琳的小说，而不是作为财阀千金的琳，不是最为议员夫人的琳。
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在键盘上，“噼啪”声像断了线的珠子，和记忆里我彼时开怀的笑影撞在一起，揉成了支离破碎的光斑。
我真的好失败……
双脚小心翼翼地缩到椅子上，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连额头抵着布料的触感都变得模糊，只剩耳边的抽泣声越来越沉……
我真的只是想好好地活着……
我真的想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不只是家庭的附庸……
我真的……
“西川，别灰心。我觉得你的文要慢慢读，越读越有味道。一定要继续加油！”
不知怎么，眼前突然晃出老公的样子。他半靠在枕头上，怀里揣着电脑整理我的稿件，咳得胸口都在颤，却还扯着嘴角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这句话，眼里亮闪闪的，藏不住想鼓励我的劲。
“病了就好好休息嘛，难不成你还想帮我自费出版本书？”
他听了，只露出一抹温温柔柔的笑，没接我的话茬。
也许，他心里在想：“你眼看就要得到大作家的指点了，哪还用得着我来帮你自费出书呢？”
抽泣声一哽咽，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他了——或许他是不想伤害我的自尊心，才会特意拜托优作指导我——毕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如果他真的是控制欲强得话，应该会采取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吧！就不会在工作的时候还不忘和人家提我的事，就不会问我同不同意把稿子给他的朋友看，就不会烧得厉害还帮我整稿子，就不会……
“您丈夫为什么生病了还要去现场呢？”毛利的问题在我脑海里回荡。
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哪里只是牵挂妹妹，他分明是在偷偷为我打算，想让我能开心一点！在他的认知里，被大作家收为弟子是多难得的机会，他根本不懂什么故事主线，他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都一股脑地捧给了我啊……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抬起脑袋，张望了下空荡荡、黑漆漆的卧室，忽然想知道他睡了没。应该睡了吧，他平时九点半就困得睁不开眼，现在估计都凌晨一点了……
但是他真的睡得着吗……
我都睡不着……
我是不是该——如果他还没睡着的话——去和他道个歉……
想到这儿，我胡乱抹了把眼泪，抬头就想拿手机发消息问他醒着没，目光却突然扫到手机屏幕在暗夜里微微闪着光，那细碎的光亮猝不及防撞进眼里，连带着心里都软了一下。
是老公的消息：
“西川，还好吗？别哭伤自己了，早点休息。”
我的鼻子又酸了，他真的没睡，还知道我也没睡，知道我哭得很伤心……
等下，他为什么这么明确知道我没睡而且哭得很伤心！
指尖猛地按向台灯开关，“啪”的一声，昏黄的光刚漫开，我急着扭头，视线刚好扎进他泛着红的眼睛里，心口突然一紧。
“老公？”
他僵了一下，推开半掩的门，一步一步慢慢朝我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等身影终于清晰时，他却在离我一步的地方停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再靠过来一点嘛……”我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椅背，声音又轻又软地嘟囔着。
只听“呼”的一阵轻响，他竟没半分犹豫，一步就跨了过来，直接蹲在我身边。这样的高度，刚好能和坐着的我对视，他惨白的面庞，发紫咬紧的嘴唇一下子就落进了我还泛着湿意的视线里。
我下意识去探他汗光灵灵的额头。
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