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审讯室内，被限制在审讯座椅上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的水，男人才满二十六岁，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框让他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学者。

男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放下纸杯，气定神闲地说：“警官，审了我很久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们泰然和安之可一直都是省里的纳税标兵企业，这么对待纳税人可不好吧？”

他似乎没把自己当作犯罪嫌疑人，也没把自己当作被审讯的对象，反倒像是来旅游一样神情自若，男人有十足的把握，料定警方找不到证据。

秦安没接话，直接将冷链车GPS记录拍在他前面：“吴耀，你别想转移话题，说！五号仓库的低温运输车，为什么连续三周在每周二的深夜出现在毒品分销点？”

吴耀叹了口气，抬了抬眼镜，似乎很无奈地说：“运输车去年就外包给‘顺心物流’了，合同你们应该也查到了，至于他们运了什么……”他耸耸肩，“我们只负责生产药品，物流环节不归我们管。”

“更何况合同签署人也不是我，是我那好大哥吴辉签的，我临危受命才接手安之化工，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呢！有什么问题你们问他去——哦对，他死了，凶手至今都没抓到，我还想问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吴耀故作叹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亲人离世，而案件未破的伤心与愤怒。

单向玻璃后，云清简眉头紧皱，右手指节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对于吴耀把事情推给已死的吴辉这个情况，云清简早有预料，他们一家人是什么样的德行，云清简再清楚不过了。

秦安冷声质问：“五号仓库的冷链车GPS记录和药品出库单对不上，差了整整一小半时——这一小半时够把饮料浓浆胶囊替换为‘狂欢’！”

吴耀镜片下的眼睛弯起，看着温和无害：“警官，冷链车中途充电很正常。至于毒品？我们怎么可能碰那种东西？我可是好人。”

云清简按下通话按钮，秦安的耳机里立刻收到她的指示：“安姐，让他解释消毒记录。”

秦安返回记录区桌前抽出一份报告，三两步走回审讯椅，将手中的报告一下摔在桌上：“那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仓库的环氧乙烷消毒记录被人为删除了？这种医用消毒剂正好能中和‘狂欢’的酸味，你们准备还挺足。”

吴耀自信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满脸无辜地说：“可能是系统故障？需要的话，我让IT部门配合调查。”

“果然有问题，让技侦的人再去一趟。”云清简对身边的同事说。

“明白，马上去。”

“今晚应该问不出什么了。”云清简叹了口气，“安姐，再磨一磨他。”

“哼。”秦安会意。

清晨六点四十八，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

刚从审讯室换出来的秦安砰的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直接震翻了杯子，褐色的液体沿着桌边流淌，吓得同事刘恬赶忙抽纸去擦。

秦安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他背后肯定有人！泰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查了，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我刚查到他们最大的原料供应商是‘远洋贸易’，这个企业的大股东是吴耀，但第二大股东赵勇毅可不简单，他是省政协赵副主席的弟弟。”队友周映探头补充。

众人盯着屏幕上的企业关系图谱，红线像蜘蛛网般连系着每一个名字，缉毒队的老刑警张正吐出一口烟圈，狠狠掐灭手中的烟头，眼神锐利：“两年前我抓赵副主席的司机吸毒时，好不容易抓到人，证据却突然消失……错过这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些害群之马绳之以法！”

脸色很是不好的许述白推门而入：“上面要我们放人，严厅在周旋，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查不到，就要我们以结案处理。”

办公室内骤然沉默，每个人心里都憋了一口气，拳头握得死死的。

七点半，马上就要离开的吴耀站在走廊里整了整衣领，笑眯眯地对秦安说：“秦警官真是辛苦了，由衷希望你们能早日抓到犯人，还我们一个清白。”

秦安捏了捏拳头，忍下了想要打他的冲动，“请吴总接下来几天不要离开江城，配合警方的调查行动。”

“没问题，这是我该做的。”吴耀一脸轻松地答应。

云清简按着帽檐，站在拐角处观察着吴耀的表情，虽然之前已经打了个照面，吴耀没认出她来，但出于谨慎安排，许述白没让云清简出面审讯吴耀。

之前对尸坑展开调查已经打草惊蛇，抓住吴耀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而是让他的父亲——泰然集团实际掌控者吴谭伏法，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玻璃门开了又关，吴耀神情自若地对门前的警察们挥手告别，忽地一股寒意从后脊直冲大脑，仿佛被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盯住了一般，吴耀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回头，除了保镖再无他人。或许是保镖让他有了底气，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吴耀扶了一下眼镜，正准备抬头走下楼梯，一张被他丢在记忆深处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

“啊——”吴耀大叫一声，脚步不稳直接摔了下去，身旁的保镖没能抓住他，眼睁睁地看着吴耀脸朝地趴在地上。

“噗呲！”楼梯上的几名年轻警察没忍住笑出了声，偏过脸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保镖慌忙将一副惊魂未定模样的吴耀扶起，他面露恐惧，像是见鬼了一样。

“吴总这是怎么了？”秦安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十分刻意地显露出惊讶：“这青天白日，吴总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知道吴总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在大清早就吓成这样。”

讽刺的话让吴耀怒从心起，也顾不得伪装文质彬彬的模样了，扭曲着脸就要破口大骂，却在一众人身后，看见了那张令他恐惧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