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声没想到自己会死，或者说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死。

在完成“系统”的那一刻，像顿悟一样，林莫声有种离死不远的直觉。就好像，这个世界不允许它存在一样，不需要监测恶意，不需要监控那些充满恶意的行为，就像那些肆意将恶意强加于她的人，却始终不会受到惩罚一样。

也许那就是走马灯，被推下的那一瞬，林莫声在脑中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真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默不作声。

福利院，林莫声在忍。

小学，林莫声也在忍。

中学，林莫声还在忍。

大学，林莫声不想忍了。

自从上学第一次接触到电脑，林莫声就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何徐行攒钱给她买了书，对于他人来说晦涩难懂的代码世界，在年幼的林莫声眼中很是简单，只有成与不成。小学计算机房内，林莫声第一次按下Enter，程序成功运行的那一瞬，世界在林莫声眼前开始变化，像一行行代码，运行着充满BUG的程序。

也是在那一天，卫生间的镜子里，林莫声恍惚看见自己身体，也分解成了一串串数据。

这件事，林莫声谁也没说，哪怕是何徐行，也没同她说过。

林莫声第二次看见身体里的数据，是在写完“系统”的那一天。第三次，是在身体摔得破碎后，剧烈的疼痛也就一瞬，林莫声看见自己的躯体变得扭曲，鲜红的血液把白色的大地染出一片不规则的形状，眼球从眼眶里挤了出来，咕噜咕噜滚了又滚，往上一看，林莫声看见了何徐行血色尽褪的脸。

从何徐行手中掉落的盒子，在雪地里发出沉重的闷响，数据与代码的敲击流动声，也闯入了林莫声的耳朵——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是林莫声攒了好久钱还是不够，想买了很久的那款。

林莫声死了，但没死透。成了鬼的林莫声只经历了十分短暂的浑浑噩噩，在见到跪在她尸体旁浑身颤抖，想哭却哭不出来的何徐行时，脑中停滞的数据像是炸开了一般，半透明状态、如同不稳定的系统数据般支离破碎的林莫声，刹那间眼神恢复了清明。

林莫声想要抱一下宛如全世界都碎了的何徐行，但她做不到，指尖从何徐行身体穿过，她只能沉默地跟在何徐行身后，看着她。看着她闹，看着她哭，看着她被迫休学赶出学校，看着何徐行日渐沉默的背影——林莫声只能看着。

那些凶手在嗤笑，那些帮凶在喝彩，她们踩着她的尸体，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林莫声只能看着，看着何徐行含恨离开学校，她焦急，却无法离开——她被困在了学校。

这个世界像一个满是BUG的游戏，到处都是待修理的补丁。这所校园果然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许多青春年华，也埋葬了许多不可说的秘密。林莫声游荡在校园里，看着面目模糊的冤魂在嘶吼、在呐喊，残缺的灵魂只是本能地发出怨恨。

这哪里是学府？分明是尸山血海。

可为什么，没有人察觉？

熙熙攘攘的校园在哀嚎上放声大笑。

没有一个人怀疑，没有一个人质疑。

纷乱的数据流越发不稳定起来。

后来——何徐行回来了，何徐行又一次被迫离去。

林莫声终于可以踏出校园的那一天，大火里，焦黑的尸体死死抱着那台早已损坏的电脑。

林莫声只觉得周身的数据都凝固了，然后，疯了似的炸开。

从福利院走到大学，人们带着好奇向她走来，又带着叹息背她而去，林莫声的身边只有何徐行停留，只有何徐行。总是假装嫌弃，但从来都没有丢下她过的何徐行。

现在，一具焦黑的尸体，一个神志不清的灵魂。

一个自称“副本”的东西找到了她，像偶然翻阅过的小说里，那些无法言说的不可名状之物，却缠绕着几串熟悉的代码。

它说：“这个世界坏了，你感觉到了吗？我帮你救她，作为交换，我要你为我献上灵魂。”

林莫声说：“好。”

林莫声花了十年，才把只会抱着她啊啊叫，凑上来糊她一脸口水的何徐行找回原本的神智。虽然林莫声也不知道鬼为什么会有口水，看着何徐行焦黑的手臂，林莫声狠不下心凶她。

林莫声时常在想，她与何徐行，是否也是某本小说里的角色，或是某部游戏里的NPC，只等主角、玩家前来攻略。林莫声不得而知，她只是时常看着自己的数据、看着副本数据发呆，然后，同何徐行一起，带给玩家死亡。

又过去十年，偶然从玩家的数据中探知，当年那些人早已功成名就，而她的“系统”却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也成了帮凶。林莫声不知道何徐行同副本做了什么交易，这一次进来的玩家，是那些人。

对于自己的死亡，林莫声早没了怨恨，可对于何徐行的死亡，林莫声恨。

屏幕里人或惊奇或恐惧，林莫声看啊看，紧盯着的屏幕却忽地停滞，所有都停滞了，连她自己也停了下来。像是电影被按下暂停键，只有大脑还可以思考，只有眼前的不和谐数据在跳跃。

那具谄媚的躯体变了，好似被重新注入了灵魂，截然不同的数据与代码，林莫声看见了“希望”。

副本终将有一日迎来终结，林莫声在谈下交易后很快就意识到了，等待她与何徐行的结局，只会像是被清空的代码，仿佛没来过人间。林莫声一直在等，等一个变数，等一个希望。

变数说：“看过小说吗？就是那种有嗯、那什么，有任务的那类小说，和你现在的地方有点相似，但不一样的类型。”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