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到了树顶,月辉透过槐树叶,又穿过素纱,星星点点抚在厚重的棺木上,像是月的叹息。
三丈外,篝火燃起来了,二三十名士兵们各自围着火堆坐成圈,酒壶撞得叮当响,醉醺醺的士兵连舌头都大了,无人将视线投向树下的灵车。大军还在前线,护送灵柩的队伍除了一个人,其余并非江一舟的兵,是出发前皇帝指派到军中历练的世家公子。
篝火处酒壶闹得沸沸扬扬,灵车却被随意停放在槐树下,树林安静得像坟墓,万籁俱寂。
沙沙……沙沙……
树叶柔柔地呼吸,阴影处徐徐出来一道身影,墨色长裙让她几乎与寂静融为一体,乌金般的眼眸却在夜色里明亮得如同夜空,仿佛高悬在头顶的辉光,穿过纱幔,精准地落在紧封的棺木上。女子脚步轻得像一片风,踏过落叶,竟未踩出丝毫声响,叶片微微弯了弯,悄然恢复原样。
夏听风径直走向灵车,三丈外的护送团队正喝得上头,全然没有瞧见她这极为陌生的人。她抬起右手掀开素纱,行至棺木旁停下,伸出手触及棺盖边缘,寂静中微不可察吹出咔嗒一声,暗扣自解,棺盖无力自动,月光拍入,将棺内惨白、沾染血痕与泥点的脸拍得清亮。
“早说了会死,你看,果真死了吧?”目光轻飘飘落在江一舟脸上,夏听风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戳了戳她冰冷僵硬的脸颊,“还真是死板。”
又戳了两下,夏听风小声嘟囔:“这点和清清很像,固执,认死理。”
夏听风动作不算温柔,泥点也被力道带动,像几颗小痣。江一舟死的那日分明是大雨,雨水将破碎铠甲上的血迹都冲得干净,却留下了从马上摔落时的泥点,和箭锋擦过的血痕。
背叛者的长剑穿过她的腹腔,远处射来的箭矢准确无误刺穿心脏,以江一舟的本领是可以躲开的,但她没有闪躲,只是持枪的力道松了松,在长剑穿透后平静地回头看了一眼死死握着长剑的副将。
长枪脱手,在暴雨与激战中,未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个棺罩都没给你,更不要说垫布、冰盘、香料这些了,若非正值深冬,若是夏日,等回到京城,你都臭得腐烂了。”夏听风收回手,没有刻意压着声音,却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久远前的回音:“忠孝?卫国?明知会死,为什么试着改变呢?剧情……当真不能改变吗?”
棺木了无声息,只有树叶和月光摇摇晃晃,敲出呜咽般的哀鸣。
“有点想带她走了。”静默片刻,突兀地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没有人回应,夏听风似乎也不需要回应,自顾自接了下去:“但不能和阿柳时一样,这个世界……没什么把握,但可以试一试,不过,要问问本人愿不愿意,上次可没给我明确答复。”
说完,夏听风又盯着江一舟的灰白的脸看了几息,右手指尖凝聚出针尖大小的金光,按入江一舟尸体的额间。
灰白的眼皮下是一双早已失了神采的眼睛,在那之下,江一舟睁开了眼。
她还穿着和尸体上相同的那身暗银色铠甲,连破碎缺口与划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江一舟自棺内缓缓坐起,月光穿透她的身体,落在灰白上的光辉模糊了几分。
江一舟抬头看向夏听风,轻轻笑了:“你果非常人。”
爽朗的笑容挂在她半透明的脸上,不见一丝阴霾与怨恨,只有如释重负的坦然:“半年前,我自认为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
夏听风这次的身份是太子暗卫,替皇帝和太子联络副将的是她,射出那道致命箭矢的也是她。半年前的深夜,夏听风在擦拭长枪的江一舟面前现身,似乎是早有预料,江一舟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她一眼,有条不紊地继续擦拭。
夏听风并未意外,这些年她已经明里暗里提示过很多次,纸条都写了十来张了,这要都察觉不到,这个将军,江一舟也没必要当了。夏听风盘腿在江一舟面前坐下,直截了当:“两个月后,西部动乱,皇帝会下旨派你领兵出征,你的副将会背叛你,半年后,你会死。”
“嗯,多谢。”枪头被擦得铮亮,江一舟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把它搁回枪架,枪尖轻声低鸣:“君命不可违。”
夏听风挑眉,驾轻就熟翻开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温润的茶水入喉,夏听风抬眼瞥她:“你要去?”
江一舟不答,反倒问:“这场仗,我会输吗?”
“你在,不会。”夏听风唇边勾起嘲讽的弧度,“算无遗策,即使你死了,这仗还是赢了。”
江一舟坐回原位,呷了一口茶:“我江家满门忠烈,祖母、祖父、母亲、父亲、几位姨伯、阿姐、阿妹、阿兄、阿弟,都死在战场,保家卫国,早已刻在我骨血里。江家人,死在战场是荣耀。”
夏听风拧着眉,不解:“可你会死。死了,什么都没了。皇帝和太子做足了戏,你的死亡反倒成了他们的政治利器,保了王朝十年无忧。”
“那便够了。”江一舟笑了,“如此,我也算是尽了职责。”
那场谈话戛然而止,夏听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久远的记忆上。她放下茶杯,起身向来时的阴影里走去,身影即将融入黑暗,夏听风悠悠开了口,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可以选择,你……想重新活一次吗?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江一舟闭着眼,烛火下的五官,明暗分明。
“也许,等我能放下职责的那天,我才能只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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