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暗在心里骂着自己。
而后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缰绳,重又从容地纵马远去。
待确定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后,薛蕴方才放心地从水中慢慢浮起,长时间的闭气煎熬倍至,使他一露头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比这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憋堵的,居然是江绮英离开的背影。
仿佛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傍晚,年幼瘦小的她被一众衣着光鲜的女奴簇拥着,披上真丝织就的彩衣,登上四角都挂着铜铃的马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慈恩寺慢慢闭合的大门外。
他在门里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的名字,骨瘦如柴的小人儿从几个比他高壮数倍的成年男子手中一次又一次挣脱,却始终扑不开慈恩寺紧闭的门,只换来一下重过一下的拳打脚踢。
那种蜷缩着身子、抱着头生扛疼痛的感觉,那种被打到半死,如拖死狗般被扔进大雨里的感觉,他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恨极了她的无情,也恨极了自己无力。
一再发誓有朝一日定要酝起摇山撼海之力,在这人吃人的世道拥有一席之地。
可现在他分明已经具备相当的力量,为何面对她的离去,他却还是这样无力呢?
不过也罢了,他又能做什么?
拉住她,不让她走,让她和自己一起再过回从前瓢萍一般没着没落的日子?
他有何身份立场和理由这样做呢?
她又怎么可能会愿意呢?
薛蕴近乎颓废地飘在水上,任凭这些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充斥自己的脑海。
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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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离阳泉不远不近,江绮英离了薛蕴后,随护送她的小队一路快马加鞭,至黄昏时,便已进了城门。
小队早已安排斥候将她归来的消息传回邺城,薛靖海知道后立刻便放下了手的军政要务,亲自带着人赶往城门方向迎接她。
他们在邺城的大街上相遇,虽说江绮英经了这一路颠沛风浪,华衣宝髻不再,只一身粗布麻衣,人也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可薛靖海还是老远就认出了她那一双楚楚动人的明眸。
她也似当时洛阳军营初见时那般,远远地就从马上踉踉跄跄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进他的臂弯中,将和着无尽思念和惧怕的眼泪都浇灌在他早早张开的怀抱中。
“陛下……英英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她哭得伤心,如江海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薛靖海看着怀里整整瘦了一圈的小美人,为她的深情心软之外,更多的全是心疼,他不由搂紧了她,像轻哄婴儿入睡般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一面抬眸用眼神问询送她归来的小队具体情况。
在场的男人都被这阵仗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统辖小队的队主也是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薛靖海在看他,还是随薛靖海一道来的谋臣来错连忙插话道:“回陛下,婕妤娘子想来是见到陛下,近乡情怯更兼太过想念您,一时有些情难自抑。”
谁知却被薛靖海一个“谁问你这个了”的眼神淡淡扫了过去,便也尴尬地打着哈哈退后了两步。
江绮英其实很清楚他此刻最想听什么,适时止了啼哭,抽泣着柔柔趴在他肩上,款款叙述着:“这些日子妾与军属营的姊妹们走散,一个人在山里走了许久,被狼追,被马摔,一路磕磕绊绊,险些就要冻死病死的时候,幸得一对好心的猎户夫妻相救,他们借了衣服给妾,还把妾带回了家,妾在他们的照料下逐渐好转……
“可后来他们却因上山打猎时遭遇了的山匪,然后就……就被他们抓走了,妾在家中久等不到他们,唯恐山匪找上门来,只能壮起胆子独自跑了出来……幸得上苍垂怜,陛下庇佑,这才有机会遇到咱们大齐的军队,回到陛下身边……”
薛靖海耐心听完她的故事,也是感慨万千,连连点头:“此伉俪二人救了英英,就是救了我,英英可知他们具体深陷何处,我这就命人点兵,剿匪救人。”
江绮英摇了摇头,张口就来:“妾不知,妾是在诸位将军找到妾时,才知道自己竟然一路跑到了阳泉。”
这时送她回来的队主终于接的上话了:“阳泉一带匪患确实严重,但就在我等接回娘子前一天,便听说那附近最大的匪寨所在的矿洞突然发生爆炸,寨中匪徒皆命丧黄泉,无一生还。”
薛靖海微微瞠目:“竟有这等事?只盼他们并非身陷此中,即使不幸落入此地,也能因为他们的仁善得以逃出生天。”
他祈祷时的神情十分虔诚,一张儒雅端方的脸透着如神明般的沉静悲悯。
江绮英仍在小声啜泣,却也不自禁为他所感染,温顺地垂下头,一同为那对夫妻祈祷,亦或者默哀。
而后她便被他搀扶着缓缓站稳,只听他转而温和地开口:“想来朕的英英虽是小女子,却也同样心怀大义,忠善有节,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军属营其他无辜妇孺,上天定也是因此方才甘心垂怜,送我英英完璧归赵。英英,你这一次可是立下大功了。”
“啊……”江绮英讶异地睁圆一双哭红的眼睛,露出一脸仿佛从未料到般的受宠若惊。
又听薛靖海接着道:“传朕旨意,凌霄殿婕妤江氏,忠贞自守,伴驾随军,挽狂澜于危时,解阵前燃眉之急,张弛有度,仁善贤良,特嘉晋位昭仪,位及九嫔之首,食禄两千五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