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从前长开了。”万源也不收回手,隔空抚摸着常袂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认真地穿过自己的指缝,看见一双微弯杏眼,和上面不知何时糊满的,一丛一丛蠕动的血丝。
“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到朕面前就喜欢掉眼泪。”
常袂被这句话恶心得要吐,她深吸一口气,转了转眼珠,红血丝缓慢褪去。
万源放下手,哂笑一声,才来追究豫王。
“你再说一遍,你为谁求药?”
“臣妻常袂。”
万源抬起脚,正准备把胆大包天不知所谓的豫王踹倒,却看见常袂不知何时不仅搂着豫王的脸,还轻轻坐在了豫王的肩上。
万源念头一转,放下腿。
“朕什么时候给你聘了个妻?豫王莫不是还赶着潮流,学别人私定终身那一套?”
豫王闷闷答道:“臣不敢。这不是见着没有个名分来求药嘛,情急之下胡诌了个。”
万源胸中涌上一股气,亏他以为这两人又装好一肚子坏水来气他,却不想是豫王自己口不择言,他还以为常袂甚至能料到他会给宣子离出的考验:谁念着要常袂活下去,谁就跟她绑在一起下地狱。
“朕还是脾气太好。”万源轻轻念道,“不过你也刚好来了。”
“朕跟子离说,他用药救你一命,你就以身相许。子离倒善解人意,对朕说,先看你的意思。”
常袂顺着万源的话去看宣子离,只见宣子离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控诉道善解人意在哪,这里只有最擅曲解人意。
常袂:......
“陛下的意思是,谁救了我,我就得对谁以身相许吗?”常袂玩味道。
万源点头,他要看看常袂又要玩出什么花样。
常袂装模作样捂住嘴咳嗽两声,状似艰难地扶着豫王的肩膀站起来,顺带着拍拍豫王,让他也站起来,随后柔若无骨地半倚着豫王,娓娓道来。
“两日前,我中了一枚毒针,本该当日命绝,却出现一位江湖侠士为我点穴纾解毒性,救了我半条命。被风都头关押进牢狱后,我昏迷半日,那位闻侠士为我强输内力冲散毒栓,又救了我半条命。进宫之前,般灵拿出可解百毒的药粉,令我冲服下去,解了身体里一半毒性,只差最后一味药拔尽余毒,如此,又救了我半条命。更不必说如今豫王为我跪地求药,一心诚恳,而宣公子又有最后能解余毒的那一位药,如此算来,应当是两人合力救我剩下的......半条命。”
“如此算来,我应该对闻侠士、般灵、豫王和宣子离四人以身相许,若是只偏幸一家,陛下不就厚此薄彼,有失公允了吗?”
“子离自认出力微薄,不堪受姑娘恩惠照拂,甘愿退出。”宣子离赶紧接续开口。
万源眸低晦暗难辨,低笑几声,“这一次叫你们讨了巧,在朕面前耍滑头。”
“子离。”
“草民在。”宣子离深深伏首做拜。
“收起你那小心思,别跟朕怄气,朕还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做,”万源神采奕奕起来,笑骂道:“你再像这样推脱,朕绝不轻饶你!”
“行了。子离留下,其他人先退下。”万源停顿一刻,扬起唇角,“常袂也留下。”
阎溯扯着庄秉锐出了乾清殿,越过豫王时发现豫王站着不动,却也不好上手拽。阎溯见豫王痴痴望着常袂,以为他是担心万源要继续撮合常袂和宣子离,看了几眼之后才发现常袂和豫王正挤眉弄眼有来有回地交流,也不知在交流什么,豫王开始若有所思。
到了殿外,庄秉锐忽然呆住,“不对,我来是为了找陛下说要紧事,我可还一句没说。”
“庄少卿这些天审了不少人,可曾审出了什么?”阎溯随口问道。
庄秉锐沉浸在回忆里,目光微微空洞,“哪里轮到我来审,只你一个无聊得很,天天喊我少卿少卿,我死了这一遭,连自己身上嫌疑还洗不净,跟一介白身有何两样。”
“那你天天蹲在狱前做什么?”阎溯接着问。
“我原以为,登闻鼓一事后陛下会着手查宣家,那么急匆匆灭山匪口的那群人会吃苦头,或许会株连不少人锒铛入狱。”
“却不想陛下对宣家荣宠至此,轻轻揭过。”
庄秉锐神情呆滞,像是被某个念头攥住心神。
“可这几日,你可知有多少人被押着进了御史台狱,以至于御史台狱装都装不下,要往雍州的重狱里送,跟临川山匪就一墙之隔!”
“三年前南方临川、归南、濮阳三府实行丝帛折变,其中四成田赋折帛上缴。可今年江南水患,其中最不算严重的临川也有几条河堤被冲毁,桑田被毁,丝帛收不上来.....”
“国账亏空超过三百万两白银,朝中有关三府折变催征的官员又何止个位数!这个责任,谁能担?”
庄秉锐低声呢喃起来,“我去临川这么久,居然没察觉......”水患一出,灾民卖田,商人囤货,酷吏盘剥。
“陛下这个时候念着宣家,是要宣家来平这个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