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一直不懂。”常袂委屈似的凝目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不过，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你懂了什么？”万源哑声道。意识有几分被抽离，以至于常袂的手依旧紧紧捏住没放。

“我要完成常文未竟的遗愿。”常袂很坚定，似乎说给自己听，说完才想起来要回答万源的话，她迟疑道：“我能说吗？”

万源被某个巨大的猜测扯住心脏，攥住喉管，难以呼吸，喉咙溢出一声饱含痛楚的呻吟，好像在应允，或者只是无意义的痛呼。

笑意攀上常袂的眼角，挂着泪珠的眼睫迟钝地颤抖起来，好像才记起来该痛苦了，该继续流淌眼泪了。

“先帝一生未能剿灭慎王......犹如耻辱，”常袂咬牙切齿起来，“常文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恨慎王恨之入骨，却也对慎王做的一切无能为力，只恨不得重新来过，另择良主。”

“他说。”常袂停下来，她这段话停了太多次，就为了给足万源反应的时间，她看见万源的眼睛泛起白雾般的阴翳，微弱的喘息逐渐急促。

万源瞳孔缩紧。

常袂扯开了他的手，决绝的力度肖极了那个人，那个人也同这般，毫无留念地解开他苦苦哀求的手。

常袂后撤两步，她回忆着常文的身高，努力地掂了掂脚，微微眯起一双微弯的杏眼，看上去就像一双过于精致美丽的凤眸。

“殿下。”女人启唇，嘴角勾出难以察觉的弧度。

“请放开手。”

常文似乎想蹙眉，但最终没有，一双凤眸有意无意地泛起潮湿，看得万源心口狂跳。

万源，那个时候还没有万源，只有太子墨璁。墨璁胸膛剧烈起伏，低下头，无地自容，不敢看常文的神情。

春风拂面，柳枝依依，承恩殿外的空气里裹着粘滞闷塞的湿意，仿佛洞穴里经年难化的瘴气，雨水打翻巨大叶片，紧紧地把嫩芽缚在根上，挣扎呼喊不得。

墨璁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颤着，似乎还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滑腻感，又或者是汗意，铺天盖地的汗意，眼睛热起来，心口却凉彻，像大醉酩酊后一盆冷水浇灌下来。

“父皇知道了吗？先生，我......”墨璁语无伦次，只好抬起头凝视着常文，他很少这样直白贪婪地望着常文，这张脸不该被任何一人的视线独占，任何人都不行，天子也不行，墨璁嘴唇开始发颤，这是一张被神佛眷顾的容颜。墨璁恍惚了很久，才注意到此时常文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被他注视着就如同被神佛眷顾着，犹如被赐福，犹如被诅咒。

墨璁在常文的目光里艰难地吐出字句，怪异短促得像一阵蛙鸣，他绝望地看着这个男人。这是他与常文的第二次交谈，但却不是他见常文的第二面。承恩殿外的春夜的潮湿不分昼夜，殷红的唇，纠缠的发丝与细碎的低语穿过层层叠叠的帷缦软帘，像锤子一般重重地敲在墨璁的心上。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皇目光动容，一种混杂着爱怜、珍视与渴求的目光投向帷缦中的人。

那是母后从未得到过的眼神。

夜雨连绵不断，雨水打湿墨璁的玄服下摆，洇出幽暗的色泽，有点重，墨璁提起衣衫，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承恩殿外静谧无人，只有外围有太监密不透风地守着，除了太子墨璁还有几个金吾卫，没有人能接近这座冷郁沉寂却被重重包围的宫殿。整个承恩殿像被春雨浇透，躲在檐下扒着帷缦的墨璁不知为何嗅出一股腥味，湿烂的泥土，翻开的皮肉，颠倒的根须，这腥味令他大惊失色，神志都迷乱起来，他跌坐在漫无边际的帷缦中，鹅黄软纱如浪起伏，墨璁侧耳细听风浪中低弱如同幻觉的呜咽，身体也随着浪的翻涌托举而到达顶点。

玄色下摆更加湿润黏腻，在掌心里缓缓流淌，墨璁白皙的脸烧出难耐的绯红，他心急如焚，欲念将脑袋胀得几欲迸裂，他依然毫不忌讳地继续幻想，直到意识都开始昏沉，直到某个身影从帷缦里走出来，走到墨璁身前，墨璁也无法察觉。

一道带着浅浅疑惑的声音。

“殿下？”

“这样入迷，是在想什么？”常袂伸出没被万源抓住的那只手，在万源眼前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