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染张开嘴，想讲些什么，又咽了不做声。

四人寂静一刻。

窜三娘真是忍不了了，也不知道庄秉锐在闹什么劲，藏着掖着的，今天来这里不都是摆明了一个目的——合伙儿救常袂吗？怎么走到家门口了，又开始遮遮掩掩，死到临头还纠结着人心隔肚皮，等纠结完了，早心肺肚肠一锅煮烂了！

窜三娘中气十足：“你有什么计划？”

阎溯看过来：“什么计划？”

窜三娘：“......救人的计划！”

阎溯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却如同巨石砸地，“救人？我看是抢人吧。”

窜三娘站起来，怎么回事，不是一路的，那他找来这里干什么，深入敌营？

阎溯善心大发，“早歇这条心。回家洗洗睡吧。”

庄秉锐也被引出了脾气，“你专程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禾染站在角落里，望着阎溯，一语不发。

阎溯声音羽毛似的，悠悠荡荡飘在空中。

“我只是劝你们别去送死。”

庄秉锐狠狠盯着他，眼睛里突然现出一抹恶毒出来。

阎溯毫无波动的双眼回望，不止庄秉锐，还有余下的禾染和窜三娘。

“你们两个死了倒还好，但你，”阎溯目光落在庄秉锐身上，“死了的话，很麻烦，我还得找你老师解释。”

庄秉锐冷笑道：“怎么，当初我去临川的时候你还假模假样劝一劝，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阎溯手抚过腰间剑鞘，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的冰冷。

说出的话却很奇怪。

“你要真死了，她或许会有些伤心。”

庄秉锐说不出来心中哪块地方动了一下，只觉胃开始痉挛，一抽，一抽，直扯着嗓子眼。

“什么意思？”庄秉锐还有些迟钝，但并不妨碍此刻他心中警铃大作。

阎溯目光扫过窜三娘和禾染，似有讥嘲，但淡得难以辨别，窜三娘还有些愣，禾染眼圈微微发红。

“你现在就死，太可惜了。”阎溯解释道，“才因为这芝麻大点的事，被关在宫里而已，陛下又没有给她判罪，人家在宫里金枝玉叶地养着，你冲进来打搅，凑什么热闹？把命也丢掉，只换来她一顿连伤心难过都称不上的眼泪，值得麽？”

庄秉锐有些呆，说不上哪里不对，用还算顽强的思维抵抗着阎溯的歪理。

可脑中总有一道声音在萦绕。

真死了，她会伤心的。

庄秉锐咋舌。无话可说。

真死了，她真的会伤心吗？她伤心是什么样子？会掉眼泪吗，会眼睛红肿着，念着我的名字吗？会不会还有话想对我说？会不会骂我蠢，觉得可惜。还是不止伤心，我死了，她会为我复仇吗？

不过，阎溯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说只说我死了，她会伤心，原来只有我死了，她才会伤心，其他人死了，她便不会伤心吗？

庄秉锐如坠冰窖。他明白阎溯为何这样说了。

他在挑拨离间。

庄秉锐挣扎去看禾染和窜三娘脸色，窜三娘神经粗条，恐怕没反应过来，禾染却是脸颊通红，两只眼睛从脸上斧刻两个出口，好像两条通道，江海、河流、全天下的沟渠里的水涌了出来。

禾染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那副模样庄秉锐在风灿然的脸上也见过。

「凭什么是你？」

庄秉锐沉默起来，外面可还有四个人，具体是谁他心中已有大致猜测。

至于为什么阎溯进来身上还带着血，估计是用这套说辞在外边四个人身上也试验了一遍。

真是屡试不爽，百灵百验。

凭阎溯这三言两语的挑拨，最终能走出这院子的，能有几个人？

庄秉锐忿忿不平地想。

我去你大爷的阎溯！

不行，不能让阎溯这样挑拨下去，庄秉锐烦躁起来，怎么办？怎样能戳破阎溯的伪装，怎样让他那所谓的理中客立场看起来拙劣可笑？

除非.......除非他也有私心。

如果是常袂，常袂会怎么做？

想想常袂。

庄秉锐抬头，攥紧了拳头，咬实了牙，对阎溯一字一句道：“你何曾好心到在我们行动之前就来劝我们，你大可以在抓捕时放我们一马。”

阎溯：“......”你讲话之前过了脑没？

庄秉锐摇摇头，前面这句没讲好，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这句结论。

“你有必须来这里的目的，绝对不是来劝我们，而是......”庄秉锐眼光如刀，掷向禾染，“为了找她。”

“你找她，是因为她是你救常袂计划的一环。”

“必要的，无可缺少的一环。我猜是常袂在宫里亲口告诉你的。”

常袂亲口告诉我的？阎溯神情一刻松动，黑沉的眼眸蒙上一层雾。

她哪里舍得亲口告诉他什么？任何言辞经过她一张嘴都做足了矫饰与装扮，肚肠里百转千回，一脱口便与他撇得干干净净，生怕与他的恩仇沾上，平素避他如蛇蝎，有好处才迎上来，连诱饵也不行，得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无意爱他，懒得恨他。

宫城外的一个吻，娇红馆里的一次切肤之亲。

往后无数的诅咒，惶恐，欺骗与算计。

她也就亲手给过他这些东西。

「我逃命的法子呀，只是不知道阎大人也没有机会成为其中一种呢？」

阎溯启唇，轻得如同呢喃的一句，没有人听清。

“她可没求我，是我上赶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