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忧虑,父亲将眼神移了开,移到了刚刚没喝完放在一边的药上,说道:“我喝些药就好了。”
他伸出手想要拿药,手似乎在努力抑制着颤抖,但那药碗还没被端起,就朝一边洒去。
我出手接住,说:“我来给父亲喂药吧。”
他没说话,默然看着自己的手呆愣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我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我看着他极安静地配合着喝完了,忽地又发现了一件事。
父亲自然是要比我高上不少,可如今他的腰弯了直不起来坐着,竟似比我矮了些。
酸涩苦痛不断翻涌而出,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上次见他,明明还是那个无论在军中还是家中威风凛凛令人生畏的大将军,怎么短短数日就完完全全变了副模样。
这许多滋味杂在心中,让我一时也失了言语,眼眶发胀得厉害。
这时,父亲轻轻地拍拍我的手,他的掌心仍是暖的。
“为父的身体自己有数,羽儿,你不必太过忧心。”用完药,精神头似乎也好了不少,说话也不喘。“但既然你来了,为父两句话想要嘱托于你。”
我微微侧了下头,赶紧把泪意憋了回去,回道:“谨听父亲训示。”
杨羽啊,杨羽,你也太不经事,父亲病了,你却要失态地哭出来给他添堵么。
“其一,为父往后怕是不能再护着你,你一定要更加谨言慎行,遇事断不可任性而为。”
然而我确实是不大经事。
“父亲这是说什么话呢!”我急急地说道,“叫父亲忧心是我的不对,女儿以后一定改,但父亲有百年之寿,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
一边说着,那水珠儿还是不争气地自己涌了出来。
父亲抬了抬手也许是想帮我拭泪,但抬到一半那手僵了一下又垂落回去。
“其二,这次回去,你便同徐家二哥定亲吧。”他接着说道。
泪还在流,我慌忙擦着的手却也僵住了。
“父亲?”我语带惊诧。
“我同你徐世伯早便谈过,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我也可安心了。”父亲望着我,说得认真而恳切。
我是该叫父亲安心的,可同徐宁成婚!?我从未想过,也不想……
“父亲,这些事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定吧。”我垂下头轻声说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着他深吸了口气,问道:“你不愿?”
“父亲,我们之后再……”
“你只同我说,愿意不愿意?”
“父亲……”
“愿意不愿意?”他整整问了我三遍,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我同徐宁的婚事,他从前并没有怎么提过。
我不想答,因为我知道我的答案定不会叫他满意。
“女儿,不愿。”
“哎……”父亲一声长叹,我微微抬了些头瞧见他微阖上了眼,手虚握着,胸口有些起伏。
我大抵是惹他生气了。
“父亲……”我有些愧疚地喊道。
却听他一句,“来人,送杨指挥使回营。”
“父亲!?”若说我刚刚听到他说要让我嫁与徐宁是一瞬惊诧,现在就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亲兵们似乎一直在外面备命一下就进来了。
“送……杨指挥使回营……无令……不可近中军。”他说话似乎又喘了起来。
“父亲,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我抓住他的手恳求道。
他胸口起伏愈发的大了,呼吸也变得沉重。他如今手上的力气很小,但我知道他在往外抽。
“三小姐,回去吧,将军现在受不得气。”亲兵们围了上来。
我出帐时听见了里面喊,“军医!”立刻又掉头往回,却被兵士们拦住。
“父亲,父亲!”我喊着想要硬闯,一个亲兵突然从账内出来直接跪到了我面前
“三小姐……将军说他还没死,你就要不听令么?”
“贤侄,你父亲他已经下令,我帮你说说好话,你明日再来瞧他吧。”彭都虞候也出来了。
我没有理他二人,只朝着里面说了一句话:“爹爹,当真不愿意见女儿么?”
久久没有回音。
很久之后,我想起这天的事,想起自己那些犯下的错处,我一向也没有对父亲言听计从过,刚刚还驳了他叫我嫁给徐宁,却因为兵士的一句话停在了帐外,因此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不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
此后我昏昏沉沉地回了营帐,又浑浑噩噩地去拿酒喝,这一喝便是不省人事,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