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陈醉撑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生满了锈,如同一座重启之后又死了机的机器。一呼一吸,肺就发疼,眼前则是一片长了刺的马赛克,黑灰相间。
不同位置传来的痛意此起彼伏,他喘着气,皮肤一阵阵地颤栗。过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痛意逝去,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他仿佛重回人间,终于有了一些活着的实感。
手上摸到了一点柔软,再向左缘探过去稍许,他触到了冰冷的栏杆。
他在休息舱的床上。
舰艇急坠之后,有人把他重新挪到了休息舱里。
黑暗均匀地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没有任何的死角,他默默倾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声。休息舱的空间非常狭窄,却能容纳他们整整五个人的床位,现在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休息舱里。
穿过一道道舱门,没有看到任何一处的灯光是亮着的,陈醉有点沉重,缓缓推开了驾驶舱的门。
驾驶舱里的灯也是暗着的。
暗意弥散,瞬间将他裹了进去。黑暗里只有曲面屏和一些仪器闪烁着微弱的幽蓝光芒,透过鬼魅般的幽光,两束略微暗淡下来的探照灯光照向舰艇前方的虚无,光束的边缘在深海之中渐渐扭曲,模糊不清。
在这微弱的灯光与黑暗相互交织的空间里,几个更深更黑的影子静静交叠在了曲面屏之前,他们像是被黑暗凝固成了永恒的雕塑,没有声色,也没有动作,仿佛与舰艇、深海融为一体。
听见有人开了舱门,他们才齐齐转过头,看向陈醉。
宋承屿坐在主驾驶位上,仍旧望着前方,景御几人在他身后围了一个半圈。
陈醉小心翼翼道:“你们在干嘛?”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还要躺很久,刚刚还给你打了一针营养剂。”迪曼穿过驾驶舱中的黑暗,走到了陈醉面前,他耷拉着眉,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
迟寒翎道:“既然醒了,就记得测一下自己的身体数据。”
“怎么了?”
“我们目前在7600米的深海里,每个人最好都实时检测自己身体的各项数值。”迟寒翎盯着深度计上的数字,神情有些飘忽。
几个星期之前,她直接摔进了赤厄的沙漠,几个星期之后,她又坠进了几乎是昼汐之海最深的一片海域。帝国里已经不流行命运学派的说法了,否则她真的很怀疑,自己的仇家是不是在背后用一些歪门邪道暗算她。
只是一场比赛,不是执行真正的任务,学校不可能给每个舰艇都配备专门的军医和医疗设备,宋承屿无法判断自己的队友到底有没有出内伤,只能保持着他们原来躺倒在地的姿势,把所有昏迷的队友全都抬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床上。
她之前醒过来,走进驾驶舱,看见深度计上的数字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感官和脑子要一起炸开了。
舰艇系统给他们打了一条冗长的文字报告,详细说明了舰艇当前的状况。报告太长,专业性术语含量严重超标,他们没有人能完全看懂。
景御简短概括道:“……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舰艇的压载水舱受损,导致浮潜系统的运行出现了偏差,贸然上浮舰艇,可能会引起未知的后果。”
“所以,我们的舰艇可能得在这种深度滞留一段时间。”
“而第二个问题就是,现在舰艇能源的消耗已经超出了我们原先计划的速度,如果我们不尽快上浮,再过十几个小时,能源估计撑不住氧气循环系统和动力系统的续航。”
陈醉看着报告里关于部分壳层、管口受损的说明,理解得十分费劲,“它这几项,说的是舰艇外表层的受损问题吗?”
“大概率,这些地方才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压载水舱的情况相对而言要更加直观一点,我们只能待在内舱里,观察不到舰艇外部的状况。”
武备舱里配置了几副允许人类在深海开展舱外活动的潜水服,宋承屿本想出舱看一看舰艇的外壳,但是被他们一致否决了。
某种程度上,深海比宇宙还要危险,他们绝不能赌。
宋承屿握着操纵杆的手纹丝不动,大概是听出了几个队友竭力想要隐藏起来的不安,他只道:“不要想太多,我们还有时间。”
为了节省能源,舰艇内部的灯全然熄灭,几个Alpha队友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比起初醒时独自一人的嘈杂,宋承屿与眼前的黑暗对视着,丝毫没有挪开视线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