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从西江县打道回府,尤嘉逐渐在在撸狗和吸猫中平复心情。
年后新一期播客的主题想好,她从尹女士年轻时候被红旗村的人骗这个听起来沉重的话题引入。
对谈嘉宾是个在山坳间长大的姑娘,叫陶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而坚毅的脸。陶里的眼睛很亮,像是淬炼过的星辰,看不出曾经经历过的黑暗。
她生在山坳深处,但那片土地给予她的不是滋养,而是桎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的陶里,日复一日靠在田间地头见缝插针地温书和夜晚在家里人睡下后摸黑学习,最终考到大城市读大学。
高考结束后,陶里家里给她安排了一桩婚事,同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
“他们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陶里平静地叙述着父母曾经对她说的话,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尤嘉的心顿时被揪紧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充满渴望的女孩,面对着一个足以吞噬她所有未来的黑洞。
“他们不在意我以后会不会幸福,只因为那门亲事能让家里得到一笔彩礼钱,给我下面的弟弟盖房子。”陶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我自然不甘心。”
于是,她选择在一个夜晚出逃。如今回忆起来,陶里说,那个夜晚很黑很黑,乌云遮住了一整个月亮。
就是那天,离开的不止她一个人,她还带走了一个被拐到村子里的女人。
“我自己要逃出去,也不能看她在那里被折磨。”陶里说着,“从我小时候就看到她游离在其他人之外,她总是逃跑,但不走多远就被抓回去挨打,从小家里大人就说她精神不好疯了,但只有我知道,没有人比她更清醒。”
这句话像一道光,骤然照亮了无数被类似命运禁锢的女性身影。陶里无疑是勇敢的,这勇敢实在让尤嘉动容。
这期播客播出后反响远超预期,许多听众被陶里的故事鼓舞、感动,开始关注偏远地区的妇女权益问题。而尤嘉自己,因为妈妈年轻时候遭遇而郁结于心许久的那些五味杂陈,也因为表达得以消解二三。
至于马明远奶奶声称不知道的那笔“受资助”款项,周雯大约看出她的疑虑,主动发信息来解释。
原来尤大勇同母亲离婚后还有一段同样不长久的婚姻,而周雯的母亲,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尤大勇去年找她去要钱,理由是供马明远读书。
周雯尽管当即拒绝,但还是同基金会的志愿者暗地里去红旗村马明远家去查看具体情况。
在确认情况属实后,她将那笔钱转给了尤大勇,尽管是私人途径,也将款项记在了基金会的开支账簿上。
但她没将基金会的事告诉尤大勇,所以马明远和奶奶不知道这笔钱的来源。
这解释合情合理,尤嘉的疑虑就此散去。她想,总有人是幸运的,而这幸运来自另个人伸出的一双手。
*
时间悄然滑入五月,气温逐渐变得暖融,尤嘉和付禹按照计划,动身前往舟岛。
上次来此还是去年春天录节目,尤嘉正日顾虑在镜头前的形象,心思并未全然放松,并没有很chill地享受假日。
二人住进海边一间民宿二楼,每天被笼罩在咸湿气息的海风里。穿浅色亚麻裙的尤嘉迎着海风,直呼自己都要变成一听海盐汽水。
付禹被她这奇怪的比喻逗笑,抬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海岛的日子如海浪漫过沙滩又复返一般细水流长。
他们会在清晨一起去看日出,看着宛如溏心蛋般的太阳从海平面一跃而出,将万顷碧波染成金红色。
会在午后窝在民宿的咖啡馆里,各自捧一本书翻着,偶尔抬眸,两道目光交汇,下一秒便是一个人凑到另个人身边,抱在一块腻歪一会儿。
在傍晚时,二人则骑着租来的小电动,沿着环海公路漫无目的地闲逛,海风鼓起衣衫,看落日将天边的云彩烧成瑰丽的粉蓝或橘色。
……
这天清早,尤嘉在熟悉的潮汐声中醒来,伸手一摸,身旁的位置却是空的。她揉着惺忪睡眼起身,随意套上一条丝质吊带裙,便踩着拖鞋走出房间想去寻他。
甫一打开房间门,就听到连廊尽头拐角处付禹跟人说话的声音。
远远看去,是个穿短裙的女生,看上去是大学校园里夺人眼球那种。
“付禹学长!”那姑娘语气兴奋,“校庆时候我在礼堂第一排听你演讲,过去几年现在我也读大学了。”
付禹的身影背对着尤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温和而疏离的回应:“嗯,祝你学业生活顺利。”
那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付禹已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
尤嘉也赶忙退回房间。
待付禹推门进来,见她站在门边,有些诧异:“醒了?我刚去楼下拿了早餐菜单。”
尤嘉故意板起脸,抱起双臂,模仿着刚才那女孩的语气,拖长了音调:“付禹学长——果然是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啊。”
付禹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走上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还不是只有你这个学妹得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