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雪越下越大,程离施术静音而行,踏过层层石梯,雪踩在脚下,微微发硬。
她转手去摸背上的那个剑匣,桃花木所作的匣子只在指尖传来冰凉一片。
希望可以见到他。
她远远回头望,只见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快要下山了,攀附在山头,映照出一片火红的辉煌。
这里的石阶如何走,仍旧是在原地打转,她一会儿上行,一会儿下行,转来转去,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瞧着这落日渐渐西移。
她或许可以一剑破开这个幻境,但是却想自己无故来此山中,也算是叨扰,便沉下心来,一步步走过这三千石阶。
太阳落山,万物覆盖夜色,暮色渐浓,雪花涌入石阶上,若是凡人踩上去,一定要摔到山下去。
石壁山有玄中寺坐镇,不敢有邪祟靠近,等程离再一次抬眼,月上枝头,繁星高挂苍穹。
饶是她有真元护体,也不勉被雪冻得指节有些微微发硬,但是她一想到高庭煜还在山中过了些时日,又觉得自己的这些也不算什么。
天光渐渐亮起,云层由浓转淡,等到程离数不清多少次再停顿在此处的石阶上,她瞧见了一轮淡淡的明月正在隐没。
天快要亮了,只听山中一声巍峨的钟鸣传来,万物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等程离再一次抬头,只见一座山门屹立在石阶的尽头。
万物都安静极了,她听见有人在扫雪,那山门是开的,篆刻的那几个古朴的大字依稀让程离明白,这才是玄中寺的真境。
一个身穿灰色袈裟的老者,正在庭前扫雪,他的白胡在微风中微微颤抖,看得出来,他年纪已然很大了,却仍旧是穿着初学佛法沙弥的衣裳。
“你来啦?”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到来似的,亲切的询问者,却没有放下手中的扫帚。
程离点点头,朝他作揖道:“长者,在下程离,流域阴山派弟子,敢问您可识得四月前入山的一位男子,名唤高庭煜?”
老和尚在庭前一圈圈扫雪,漫天雪花像是扫不完一般,可他左右的雪堆却不见少。
“我认识他。”
程离道:“他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我将他带入尘世,如今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
“你觉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他吃饱穿暖,平安顺遂便是好。”
老和尚点点头:“如果这样便是你说的好,那他过的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程离突然吃了这般的闭门羹,便道:“可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老者躬下身子继续扫雪,眼皮子也不抬:“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平安顺遂不过是无常的福报,总是被外境所左右,算是好么?因为吃得饱、穿得暖,平安顺利,可是得到过,便忍不住放下,但一切也有失去的那一天。”
“离苦得乐,断恶修善,内心始定,才是真正的好。”
程离蹙眉道:“可是我若不见他,日夜难寐,总是牵挂于心中,这样难道就好么?”
“是因为你太痴,太执着了。”
老者停下,接住一片雪,眼睁睁瞧着它化在自己的手心:“雪虽冷洁,却触掌既融,万物有生有灭,执着于留得住,便会生起嗔痴之心。”
“万物因缘和合而生,有聚便有散。众生本无差别,你又为何要执着于‘一片雪’呢?”
程离目光有一瞬间的松懈:“我忘不了他……”
“佛陀前的阿难尊者相貌英俊、庄严,一日他独自上街乞食,遇见了身份低微的摩登伽女,她本不敢将水供养给阿难,但阿难告诉她众生平等,她一样可以供养比丘饭食。她听后十分高兴,也因此对阿难一见钟情。”
从此以后,摩登伽女便得了相思病,她恳求自己的母亲去寻找阿难,让阿难娶她为妻,可阿难不从,摩登伽女的母亲只好施咒以此迷惑阿难。阿难一心念佛,佛陀得此感应后派人去将他解救。
老者静静凝望着程离的眼睛。
“因阿难不从,摩登伽女便日夜在寺前等待阿难,苦苦向佛哀求。佛陀问:汝爱阿难何等?”
“她说爱阿难眼耳鼻舌身意。”
“可佛陀反问道,阿难的眼耳鼻舌身意皆同她一致,有泪涕脓血,皮毛肉骨,臭秽不净。她贪恋他的色身,这不过是虚幻不实的假象。经佛陀点化后,摩登伽女最终出家,证得阿罗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