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像无花担心的那样绵绵不绝。
天气重新恢复了晴空万里。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带着破晓一样的辉光。骄阳再一次毫无保留地发挥它的炽热,整个空气都变得仿佛就要沸腾一样。
除了无花之外,一行人重新裹上了头巾。他们甚至将整个头脸包裹起来,只在眼睛的地方留出小小的孔洞,以免阻挡了视线。
整理好马匹,重新将水粮辎重放在骆驼上,大部队再次出发。
无花想了想,也带上了一顶斗笠。斗笠下的面容被一张白玉面具遮住。
骆驼重新抬起宽厚的脚掌,一步步踏沙前行。无花很欣慰地发现,虽然遇到了些小插曲,但手下们的士气依然保持高昂。
他之前每次穿行大漠,或仗着轻功和内力赶路,或乘坐罂粟谷准备好的竹船。从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充分体验大沙漠的震撼与可怕。
在一望无际漫天黄沙前,言语并不足以描述其苍茫寂寥。
他的两个年轻侍从,虽然有着不低的武功在身,依然频频擦汗喝水。无花仿佛从他们的动作中,感觉到了久违的滚滚热浪。
而夜晚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日头刚刚西坠,寒气便已经袭来。沙陀坚很有经验地指挥众人,就像雨水来袭时那样,安营扎帐,点起火盆。
无花独自走出营帐。除了身后的营地,四周仿佛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只有夜空中,还带着星星点点的光明。
这些年,自己一直忙碌奔波,不敢停下脚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永远在匆忙赶路。此时竟难得拥有闲暇,静心一赏美景。
夜空澄澈似洗,银河似练,牵牛织女遥遥相望,撒下无边清辉。他仿佛回到了身在少林的岁月,得到了一种寂静和安宁。
天幕是那样的高远,实为无花平生罕见。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下,个人之力仿佛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斗柄西指,无花的目光继续向远处看去。
南方有一颗星星,正隐隐泛出赤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刺目。这是荧惑星,它正徘徊在商星的周围,不肯离去。
七月流火,商星本应西沉。但今夜看来,它沉落之势滞涩,红光却膨胀摇曳,仿佛一团不肯熄灭的战火,与荧惑星赤红色的光芒彼此侵染。
无花的目光再向西移去。
参宿的星光异常凛冽苍白,伐三星杀气毕露,寒光直指下界。
这样反常的星象,让无花对天地人生的感慨,瞬间烟消云散。
荧惑干犯心宿,参宿光芒锐利,这是刀兵之兆。自己正准备攻伐西域,正当其时。
天道远,人道迩。大自然苍茫无比又如何,大沙漠浩瀚无垠又怎样,自己终将征服这片土地。
接连许多日,前行的脚步依旧缓慢,眼前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景物。放眼望去,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
唯一的变化是,偶尔在路边看见死人的枯骨,仿佛不祥的预兆。自己这一行人,似乎成了这大沙漠中唯一还活着的生命。
骆驼踏出的脚印,又被流沙缓缓掩盖,再无一丝痕迹,仿佛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踏入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永远也无法离开。
队伍的士气,也不像刚出发时那样高昂,无法避免的一点点低落消沉下去。
无花坐在骆驼上,索性开始为手下们指点起武功。他任由手下们向自己请教。
无花师从名家,见识广博,武功修为深厚,与水母阴姬一战后,更是连连突破境界。由他来指点,自然高屋建瓴。
这一队人马,有风花细雨楼培养起来的自家人手,也有石观音收拢的沙匪马匪。后者所学武功、所练招式,驳杂无比。
可是,无论他们修炼的是何种武功,无论他们遇见了怎样的困惑,无花都能用最简洁的语言,直指问题的根源,并一一为他们答疑解惑,令众人闻之如拨云见月。
若非在沙漠中穿行,需要保持节省体力,许多人恨不得立时挥刀拔剑,演练招式。
虽然以往每隔一段时间,无花也都会抽出时间,为自家弟子传授和指点武功。可即便如此,那些弟子也不可能像眼下这样,拥有1对1的私教待遇。
至于那些马匪沙匪,更是从来没有享受过无花这样的“金牌讲师”悉心指点。如此一来,众人的情绪高涨,竟恨不得路途再远一些,再久一些。
就在无花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老天爷却没消停。
沙漠与天际相接之处,正在模模糊糊地发生变化,好像出现了微有波澜的水面,水面上渐渐隆起了一座小岛屿。
小岛越变越大,似乎依稀能够看见岛上的居民。再之后,显现出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阁,还有摆在地摊上的物品琳琅满目。
他们甚至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悠闲逛街的公子小姐、卖力叫卖的小贩。被人群围在中央的,是一个杂耍班子,艺人表演了一个杂技之后,周围的看客似乎在拍手叫好。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市井生活画面。只是,这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大沙漠中!
何况这栩栩如生、逼真至极的景象,却寂然无声!在死寂死寂的大沙漠中,更显得无比的诡异!
沙陀坚惊叫一声,一些马匪也纷纷惊慌失措,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
而那些风花细雨楼的弟子,他们来自中原。这些画面对于他们而言,本来再熟悉不过。可出现在大沙漠中,便诡异得令人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