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激烈打斗,对于薛衣人来说,同样消耗非轻。故而,这一剑已经没了万千绚烂的剑影,但却返璞归真。
快、狠、绝!直刺无花心口。
无花不甘地扬起脸,他也已经没有力气闪避了。
他能做的,唯有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内力,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向剑锋。
锐不可当的剑锋停止了,停在了无花心口前数寸。
那把剑被他夹住了!无花以皮肉之躯对抗了锋利的兵刃。
晚风吹过,但已听不见竹林的沙沙之声。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薛衣人握着剑柄,无花夹着剑尖,四目相对。他们的神情都无比凝重。
无花感觉到,胸膛仿佛就要在下一瞬炸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他也不知道薛衣人会不会再次发力。他更不知道,薛衣人再次出手时,自己还能不能抵挡。
但唯有一点,无花坚信不渝。
那就是他一定会拼尽一切,用尽全部的意志,坚持到最后。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他都绝不会认命放弃。
薛衣人的手微微一动,无花紧紧地盯着他,连忙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就算薛衣人再次发力,让剑锋刺向他的胸口,他也一定要竭尽所能地阻拦到最后一刻。
然而,出乎无花意料的是,他正夹住剑锋的那两根手指,感受到一股向外的拉扯。
无花忽有明悟,心弦一松,泄了力道。薛衣人抽回了宝剑。无花抓紧每一息的时间,分秒必争地回复内力。
他终于能踉跄地站了起来。无花竭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一些,忍痛低头理了理衣服。
他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的半边袖子已被斩去,衣摆也被剑气撕扯得不成样子。浑身的衣衫也不知被割开了多少道口子。
无花拱手行礼,嗓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从容:“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晚辈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你没有输!”薛衣人突然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无花一时愕然,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
薛衣人的一袭蓝衫也不复整洁。他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剑尖斜指地面。
“老夫的外号是‘血衣人’。”他的神情还是那样的淡漠:“因为老夫从不手下留情。”
无花静静听着他的话语。
“每一个敌人,每一个对手,最后都亡于老夫剑下。他们的鲜血飞溅出来,染红了衣裳。老夫便会将那一件血衣,收藏起来。”
无花有些不解:“既然如此,前辈又为何……”
为何唯独留下了自己的性命?
有些江湖前辈会爱惜年轻俊才,可是无花实在无法想象薛衣人也会如此。
“我已经说了,并未手下留情!”薛衣人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老夫不杀你,是因为杀不了你了。”
这位形容冷肃的老者叹了口气,“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你已力尽,老夫又何尝不是?”
“所以你不必道谢。”薛衣人淡淡道,“你我再打下去,必然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老夫年轻的时候,全凭咬牙撑住一口气,才能屡战不败。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既要知道何时坚持,又该明白何时收手。”
“你没有输,老夫……也不曾赢。”
薛衣人的坦荡,出乎无花的意料,他一时有些茫然。但很快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依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无论如何,总是要多谢前辈指点。”
他忍不住感慨道:“能与前辈一战,实乃晚辈的荣幸。”
这话他实在发自内心,无花甚至有些心绪激荡。
他知道自己的性情,并不像楚留香那样,乐于冒险或者说作死。
若非受到拜火教明尊法王的逼迫,他未必会主动选择,在自己功力尚未大成之时,就前来冒死挑战薛衣人。
再过几年,他对挑战必然更有把握,但也就无法在最好的时机,见识到全盛之时的血衣人。届时英雄迟暮,徒生怅惘,一如此时的李观鱼。
相比于无花的百感交集,薛衣人反应更加平静。
也是,这场挑战对于无花来说,足够铭刻于心。但于薛衣人而言,在他过去的四十年里,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比试。
他淡淡开口道:“你是第一个从老夫手中活下来的挑战者。于情于理,都应该请你一观老夫的藏剑。”
无花来了兴致,正准备张口答应,就听见薛衣人话音一转,斩钉截铁道:“但是老夫不想!”
额……
饶是无花素来淡定,此时也不觉一头雾水,满心无语。我好歹也是第一个从你手中活下来的挑战者,就这么没有牌面吗?不请就不请,要特意和我说一声。
“因为这一战,老夫打得着实不痛快。”薛衣人的语气,甚至有些怒其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