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忍不住按着太阳穴。真是智者千虑,也有一失。眼下可怎么办啊?
正在无花为纸笔发愁之时,楚留香却乐呵呵地在船上听琴。
船很大,船上的每个人举止都很斯文,穿着都很干净,说话也很客气。
这条船的主人,更是个气质俊秀的年轻人,虽穿着华丽,却不过火。
甲板上飘扬着清韵的琴声,原来是这人正在悠然抚琴。
楚留香微微闭目,陶醉地倾听。就连一向对琴曲丝毫不感兴趣的胡铁花,都慵懒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谁能想到呢?原本他们只能依靠几口棺材,在海上飘荡。暴风雨来临之时,他们就像折了翅膀的鸟儿一样无助。
风高浪大,海水拍入了棺材中,让这特殊的“小船”更沉了几分。任谁都能看到,这些棺材被打翻或打沉,只是早晚的事。
比死亡更残酷的,是等待死亡。
快网张三几乎快要受不了这种折磨。他喃喃道:“我要先走一步了,我……”
话未说完,他的人突然跃起,竟似要往海里跳。胡铁花惊呼一声,上去就抱住了张三的腰。
楚留香眼疾手快,闪电般抓住了他们两个的腰带。他正要开口鼓励自己的两位好友,眼下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可张三忽然大声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是什么?”
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星光。
暴风雨将临,怎会有星光?
胡铁花喜动颜色,大呼道:“那是灯!”
有灯的地方,没有陆地就有船。
这一点灯光的确就是星星,救星!
他们三人用尽全力,向灯光划了过去。风虽已急,浪虽已大,但这时在他们眼中,却已算不得什么了。
灯光渐亮,渐近。
他们划得更快,渐渐已可听到船上的人声。
这嘈杂的声音,听在他们耳中,却涌出了一股欣喜。终于,他们在葬身鱼腹之前,再一次遇见了一艘大船。
劫后余生,楚留香待在船舱中,越过窗户,看着那俊秀青年抚琴。
他突然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无花。天下人皆知妙僧善于抚琴,但只楚留香却知道,无花真正更爱的,乃是抚箫。
但即便如此,无花的琴声已足够高妙,余音绕梁,令人如闻仙乐。只是上次听他抚琴,还是在大明湖上。
如果无花知道,自己乘坐着一口棺材,漂流在海上,又险而又险地在暴风雨中,等到了一次救援。无花一定会取笑自己,楚留香啊楚留香,你最出众的可不是武功,而是运气。
只是眼下,不知无花却在何处?
琴声戛然而止,年轻人走入船舱。
楚留香收回了思绪。他快步走向年轻的船主人,一揖到底,微笑道:“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实在是不胜感激。”
年轻船主含笑回礼:“不敢,能为诸君子略效绵薄,已属天幸,阁下若再如此多礼,在下也置身无地了。”
他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
胡铁花和张三也忙抱拳,感激不迭。只是胡铁花向来不拘俗礼。此时他又累、又饿、又渴,眼角又瞟着了舱内桌上摆着的一壶酒,只恨不得早些进去,找张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喝两杯。
但楚留香偏偏还在文绉绉地和那船主人说着些客气话,谈论着琴曲。
胡铁花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插口道:“妙极妙极,琴旁有酒,酒旁有琴,不但风雅之极,而且愉快之极,如能早闻雅奏,实是不胜之喜。”
他心里想的明明是“早喝美酒”,嘴里却偏偏说“早闻雅奏”,只是他的意思全写在脸上,别人如何听不出?
那年轻船主忍不住笑道:“闻弦歌岂能不知雅意?胡大侠固酒中之豪也,在下也早有耳闻。”
胡铁花刚想笑,又怔住,失声道:“你认得我?”
少年道:“恨未识荆。”
胡铁花奇怪道:“你怎知我姓胡?”
那少年淡淡笑道:“彩蝶双飞翼,花香动人间——能与楚香帅把臂而行的,若不是‘花蝴蝶’胡大侠又是谁?”
楚留香也怔住了。
胡铁花大声道:“原来你认得的不是我,而是老……你见过楚留香?”
年轻人微笑道:“香帅大名,早已仰慕,只恨始终缘悭一面而已。”
胡铁花愕然:“你既也未见过他,又怎知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微笑着看向窗外的海面。
“风急浪大,海水动荡,诸位立足想必不稳,此船船舷离水约有两丈,若是一跃而上,落下时总难免要有足音。”
“但六位方才上船时,在下却只听到五位的足音。在水上一跃两丈,也能落地无声的,轻功之高,当世已无人能及。”
他笑了笑,接着道:“楚香帅轻功妙绝天下,已是不争之事。何况……”
“怒海孤舟,风雨将临,经此大难后,还能谈笑自若,潇洒如昔的,放眼天下,除了楚香帅又有几人?”
他转向楚留香,三揖道:“得见奇侠,乃是在下的荣幸。佳客远来,未能远迎,但望香帅勿罪。”
胡铁花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这少年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像中还要高明得多。
“万勿客气。”楚留香微笑看着他:“在下正想请教主人尊姓。”
华衣青年笑容斯文而亲切,声音清朗。
“敝姓原,草字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