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心中一片绝望,然而,明尊法王却没有动手。
或者说,他根本一动不动……
疯狂擂鼓的心脏,慢慢平缓下来。无花这才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对手。
这个高大坚毅的老者,浑身上下凝结了一层薄冰。他还保持着一掌拍出的姿势,右掌前伸。
无花突然明悟过来。他轻触肩头,忍不住嘶声叫痛,就是明尊法王那最后一掌,打伤了自己。
白袍老者还保持着出招的姿势,但他双目圆睁,面上的惊恐已凝固成了一副脱不下的面具。
他的咽喉处露出一个鲜红的点。本应喷涌而出的鲜血,已凝结成冰,仿佛戴在脖子上的一块红宝石。
无花扯了扯唇角。他想笑,但他不知道自己笑出来没有。因为他的嘴唇,已经冻裂到失去了知觉。
他的气息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破鼓。
但是不要紧,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可他的敌人却死了。他自然可以从从容容地恢复真气、缓缓疗伤。
无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一步步地挪向明尊法王,想要看清楚这位最危险、也最可敬的对手。
啊!一声惨呼!
轱辘噜噜噜噜!
雪层的下面并没有坚实的地面。无花一脚踩空,最后撞在一块结冰的大石头上,才止住了滚落。
他吐出一口血,只觉五脏六腑都仿佛挪了个位置。
无花忍不住苦笑。若不是一战拼尽了内力,凌波踏空又如何,又怎会滚落雪地。
雪崩已经结束,但时不时还有少许落雪,在寒风中飞舞。
那些雪花一片一片盖在无花的身上,温柔得像是有人为他盖上被褥。
清俊的男子,两颊带着虚弱病态的嫣红,他就那样仰面躺在冰天雪地里,望着天空。
一团团白雾颤抖着从口中呼出,无花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便索性躺在那里,缓缓恢复气力。
就连无花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他竟然打败了明尊法王。
无花已经认出,明尊法王脖颈上那唯一一处伤口,正是自己的杰作。
死亡一指。
在决定离开少林的那天清晨,他自创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门招式。
而在若干年后,这一招洞穿了对手的咽喉,令明尊法王迅速窒息,在风雪之中化为了一座冰雕。
无花的身体像是快要散架的马车,一步都无法挪动,但他的思绪却一片清明。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一指建功。他忍不住疑惑,以明尊法王的实力,怎么会虚弱到,连这一招都挡不下来?
无花心念转动,终于猜到了原因,顿时一片唏嘘。
真是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明尊法王算计了无花。从最开始,这就是他的一盘棋。
他既要铲除一个威胁拜火教统治的对手,又要借对手的逼迫,踏足武学的更高境界。
他成功了,或者说他差点就成功了。
无花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天山之巅的冰雪严寒,终于让明尊法王走到了绝境。
于是,阴极生阳,一元复始。他在绝境中获得新生,突破到了乾坤大挪移的至高境界。
他将从这突破中获得莫大好处,甚至会让已经老迈的身躯,焕发新的生机。
试问天下谁敌手?明尊法王满胸豪情。
只可惜,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美梦被无花打碎。
无花想起了与薛衣人的一战。那位同样可敬的对手,说自己太过贪生。无花的确贪生,但他终于发现,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于是,他孤注一掷,引发了雪崩。本是为了拉着对手同归于尽,却没想个选择,正是向死求生。
世间万物,负阴而抱阳。绝境之中,蕴藏着新的生机。但新生的幼苗,也最容易被摧折。重获新生之时,也正是最脆弱危险之日。
雪崩乃天地伟力,人力无法抗衡。明尊法王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遭到重创,因而被功法反噬。
他拼尽全力打出最后一掌,而后便亡于无花的指下。
无花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他的肩头慢慢地放松。
阳光穿过层层的云雾,已经算不上温煦,但哪怕微薄,却依然带来了光明。
无花怔怔地看着天空。他躺在雪地里,却好似泡在温泉中,懒洋洋的,从脚趾尖到头发丝,一动也不想动。
前世今生,他似乎都一直在忙忙碌碌。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前进的脚步。
他太辛苦,也太累了。
或许是重伤带来的麻木,或许是生死大战后的放松。但无论如何,这一刻,在这寂静的冰天雪地之中,无花仿佛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他昏昏欲睡,仿佛就要堕入沉寂的梦乡。
“你也有今天!真是苍天有眼,让我等到了今天!”
一道饱含恨意的声音女声响起,打断了无花的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