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根本不相信，胡铁花会酒醉杀人。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兄弟。

假的吧？

然而来报信的，也是楚留香的朋友，并且言之凿凿，面露焦急。这便不由得楚留香不慎重以待。

他立即骑上快马，赶往绍兴府。

山阴书剑门，地处绍兴兰亭。这一门尤其善使判官笔和短剑，在江浙一带颇有声名。

胡铁花并没有被五花大绑，只是叫点了穴道，被看管起来。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楚留香一眼瞧见他，心底先是一松，继而又是一沉。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胡铁花并未受到什么折辱，只是精神萎靡而已。但心底一沉，便是因为楚留香已经看出，此事绝不简单。

以胡铁花的武功，如果执意想要逃走，未必没有一搏之力，可是他却选择了束手就擒。这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胡铁花听见脚步，抬起头，见是好友，面露惊喜。然而，他神色一顿，重新垂下了头，木然不语。

楚留香并未与他搭话，而是率先行礼。

“见过慕之前辈和诸位少侠。”

书剑门掌门赵慕之，江湖人称“墨剑仙”。他原不叫这个名字，只因雅好书法，尤其崇拜书圣王羲之，故而特意改改了个字号为“慕之”。

他一手永字八剑，出神入化，以判官笔暗藏剑意，更是奇妙无比，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

此人年约四五十上下，相貌清癯，三缕长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还残留有几点洗不掉的墨渍。

乍一看，竟不太像江湖剑客，反而神似温和书生。他此时形容憔悴，犹带悲意。

楚留香和此人并无太多交情。但他知道，南宫灵为自创“如意八打”，曾特地向赵慕之讨教判官笔的修炼心得。

“在下久欲拜访前辈，只是一直不得机缘。不过在下曾多次听南宫兄提起前辈。他对前辈可是推崇有加。”

“挥毫落纸如云烟，剑气凌霄动山川。”楚留香面色谦恭：“南宫兄屡屡盛赞，前辈的武功和书法出神入化。”

“他更是对前辈的心胸推崇感佩至极，极言您素来抬爱后辈、不吝指点。南宫兄因此受惠颇多。”

书剑门众人虽心中明知，楚留香是为了胡铁花而来。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楚留香毕竟也是江湖上声名远扬的人物，又表现得如此恭敬有礼。原本怒目而视的众弟子也只得略略收敛了敌意，拿出迎客的礼数。

赵掌门亦然。更何况，楚留香和南宫灵称赞他的剑法倒还罢了，称赞他的书法，确实更骚到了他心中痒处。

故而，他也不好恶言相对，略略缓和了脸色，开口道：“谬赞了。”

“江湖后浪推前浪。无论是香帅，还是南宫帮主，都是出类拔萃之辈。”

赵掌门轻咳一声，“香帅远来，本当好生作陪，以尽待客之礼。只是本门不幸，近来遭逢丧事，故而怠慢了。”

“掌门节哀。”楚留香先是到灵前敬香致礼，这才随众人到堂前坐定。腰间束着白色麻布的书剑门弟子，上前奉了茶水。

楚留香这才正色道：“在下听闻这桩恶事，亦是心中大惊大恸，故而飞马赶来。只是江湖传言，多有不实。在下唯恐其中出了差错，又添为胡铁花的朋友，不可以视而不见。”

“如今，慕之掌门当面。您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还请前辈与众位少侠赐教解惑。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应有之理。胡铁花不是孤家寡人，也不是没有根脚。

故而，书剑门虽将他当场拿下，却也并未立即处死泄愤，而是要择日明正典刑。

否则，含含糊糊将他杀了。当时倒是痛快了，可等胡铁花的亲朋好友寻来，何以服众？反倒显得书剑门众欺少，故意冤枉污蔑。

书剑门等的，就是有人前来求情营救，好当面锣对面鼓，分辨清楚。杀人偿命，便是胡铁花的亲朋好友，也没脸替他翻案。

届时，或不予理会求情，或索性做过一场，都算师出有名。

赵掌门心中哀痛，长叹一声。

“香帅既然来了，也正好做个见证。寻儿，你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说与香帅知晓。”

当下，他身边闪出一个少年人，亦是腰系麻带，显然也是在替大师兄带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