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着万丈豪情来到约定的地点。天枫十四郎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握着一柄已出了鞘的长剑。见了任慈,他立刻仗剑而起,立出了东瀛剑法中独有的门户,嘴里只说了两个字“来吧”。
竟然孤傲如此!
任慈见天枫十四郎全部不把丐帮和自己放在眼里,登时大怒,立即动手。
两人你来我往,打斗几十招,难分胜负,身上都各添了些伤处。天枫十四郎本已伤于天峰大师之手,如今新伤引动旧,内力接续不继。他掌中之剑,被任慈一掌震飞。
任慈窥见破绽,一鼓作气,竹节杖狠狠打在天枫十四郎的胸口。天枫十四郎立刻口吐鲜血而倒。而任慈缓缓收杖,却心中疑惑。
天枫十四郎,挟技术而来,怎会如此轻易被自己取胜?而且此人分明武艺高强,最开始与自己打的难舍难分、难分伯仲。
他慢慢回想,仿佛有那一个刹那,此人似乎真气紊乱被自己窥见了破绽,这才一击取胜。
天枫十四郎却勉强拄着剑起身,却再次无力跌倒。数次尝试无果后,他只能倚着一棵大树,勉强坐正。
他一口官话还带着异域口音,气息微弱,嗓音却十分清正,犹带豪气:“南天峰,北任慈。中原一行,得见当世两大高手,痛快之至!”
任慈这才恍然大悟。此地正是莆田,距南少林不远。这东瀛剑客当是先战天枫大师,而后又负伤来对战自己。
他略有后悔,“你既然已经受伤,何不来信改期?”
“战书已下,蒙君厚爱应承,如何能失期负君美意?”天枫十四郎面上如回光返照,目光涌出一丝光彩:“败于当世豪侠之手,死于英雄杖下。我无憾矣!”
他被任慈击中心肺,再度咳出许多血沫,断断续续道:“然则我妻恐已离世,长子已能存身,唯有小儿,尚在襁褓……”天枫十四郎,容貌英俊,但已蒙上一层暗淡灰白,两行清泪留下。
任慈心中动容。最开始几十招,他和天枫十四郎着实旗鼓相当难分胜负。就凭借这个,他心中已经认可了这个对手。
天峰大师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任慈在他面前,尚且要算半个晚辈。可天枫十四郎言语之中,对他不伐推崇,竟然将他与天峰大师并列,等同视之。
能够得到这样一位豪杰人物的青眼,任慈感念在心。
天枫十四郎,为了不失信于人,宁可带伤出战,如此傲骨铮铮。实在让任慈感佩,大生知己之情。
又想到,如此英雄人物,却被自己失手打伤,即将不久于人世。任慈满心愧悔,只叹他与天枫十四郎,有缘相逢,却无缘结交。他只以为,天枫十四郎瞧不起,愤然之下竟然没看出来,对方身负重伤,以至于失手伤人!
他本是当世豪杰,一腔侠义之情。如今见天枫十四郎,挂怀幼子,一片谆谆慈父之心。而因他之过,竟是幼子失怙。
任慈虎目含泪,赶忙上前去,以手扶住天枫十四郎,郑重允诺道:“因我之过,断君生路。你的幼子,我必将视如己出,好生抚养长大。我一定请人教授他诗书,让他继承我的武学。”
天枫十四郎面上现出一抹感激:“任帮主侠骨仁心。我在九泉之下,自当日夜为你诵祷祈福。南无虚空藏菩萨……咳咳咳……”
“父亲大人!”
千翎匆匆赶到之时,便见到这幅场景。他神色惶恐,扑到天枫十四郎身前,一刻不敢停歇,往他体内输入真气。
天枫十四郎依然重伤不治,回天乏术。他灰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虚弱地道:“伤心小剑……”
千翎忙从怀中翻出一个油布包,拿出短刃,捧到他面前。
天枫十四郎露出欣慰的神情,努力点点头,尽管只有一点微小的幅度。喘息着道:“好……收好……早日为天枫家开枝散叶。还有……照顾好你弟……”
他以气力不支,无力说完。一双眼睛蕴含万千慈爱,满心满眼,都是对儿子的不舍和挂念。
妻子久久查不到音信。天枫十四郎,已生不祥之感,恐她已辞别人世。成婚之时,就已经许下同生共死的诺言。他绝不能放任阿琦,一个人在地下孤苦伶仃。天枫十四郎已无生意,只是放不下两个孩子
他虽然请任慈收养幼子,托付天峰大师教导长子。那是他为儿子们打算,给他们分别找一个可靠之人,照拂保护。也是不希望两个孩子,因为自己的缘故,无法得授学高深武学。
但对于长子的性格,天枫十四郎还是了解一二的。一郎自小就有主见,而且很像自己和阿琦,都有着一些偏执。
一郎不是愿意忍受清规戒律的人,将来肯定执意还俗。只希望他和裕子能和和美美,不要重复自己和阿琦之间的遗憾。
千翎今生,不过总角之年,还从未想到要去考虑婚事。但现在看着目光殷切的父亲,心中悲痛,她一边流泪,一边不住点头,“父亲大人,我都答应您,您一定要好起来!将来儿子和弟弟,还要好好孝敬您呢。”
天枫十四郎用尽全力,想要抬起手,再摸摸儿子的头顶。知足了。忍者何惧死?对于忍者来说,每一次任务都生死难料。自己并不怕这一刻,而且死的时候,还有一个儿子在身边。
而且,自己很快就要见到阿琦了。他不能让阿琦等得太久。他怕阿琦等得没了耐心,就不再等他了……
天枫十四郎的手,抬到一半,我已经气力不继。千翎一把握住,拉过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永远失去父亲了。所以,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舍不得眨眼一秒,似乎要把父亲的样子,永远刻在自己心里。
在儿子惶恐悲痛的目光中,天枫十四郎的那支手,逐渐无力、冰凉。
千翎再也克制不住,扑在他身上,失声痛哭,:“父亲,父亲大人……您醒一醒……”分别来得这样突然迅速,让人永远无法准备、无法释怀。
我错了,我错了,大错特错!若早知如此,我何必劝您来中原。
千翎曾期望一家人团圆,在中原安家,买田置地。可是,娘还没有找到,父亲却已经不再了。
他的心愿再也不会达成了,是他害了父亲大人!
千翎哀哀恸哭,双目赤红,内力激荡,及肩的发丝,被空气涌动带起的气流,吹得不停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