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是不到,福报未到。
张祎宁从病床上醒来,眼前的金色被白色取代,那股线香的味道也只存在于一息之间就被刺鼻的消毒水味给盖过,她试探性地动了动脖子,有些僵硬,眼角残留的泪滴因为左转滑向右耳,头上的伤口随着脸部动作受到牵扯而疼痛,她只好乖乖躺着,不敢乱动。
以前看过小说里刚醒来被人摇了一下以后就真的死掉的故事,她记忆犹新,好不容易保下的命,是很脆弱的。
病房里静悄悄,只有仪器滴滴作响,白色隔帘的隔壁病床好像没有人,门外时不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自己醒来了,是不是得叫医生护士啊?但她眼睛滴溜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呼叫器,算了,安安静静躺着吧,只要自己不乱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倒是那像传奇故事写就的地府遭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昏迷时做的一场梦呢?她有些急切地想印证一下。
交谈声和脚步声渐近,几乎就在门外,有人来了。房门在下一瞬被推开,熟悉的声音响起,她确认,此刻自己真的回来了。
“老师。”她小声喊道。
交谈声停止,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先一步上前。
“祎宁,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辅导员也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病床两侧俯身打量着她。
张祎宁一边跟着医生的示意转转眼珠动动手指,一边回应询问:“就是伤口会疼,有点想吐,其他地方没什么不适。”
“麻药过劲伤口会疼的,想吐正常,有轻度创伤性脑损伤,就是脑震荡,再观察两三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她仔细听着医生的诊断,小心翼翼问道:“医生,我之前……我之前是不是差点死掉了?”
医生面戴口罩,闻言笑了笑,大概以为她是心有余悸,宽慰道:“你放心,没有这么严重,你现在不是感觉还好吗?”
“是……但……”
她止住话声,自己都还没印证的事说出去,医生估计要重新评估她的脑损伤程度了。
辅导员再三确认她的身体状况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你就在医院里好好养伤,一日三餐医院都有准备的,其他事情就别操心,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叫医生护士,毕业这几天学校里有好多事,我这边得赶回去处理一下,你有任何问题打电话给我就行。”
“好的老师,放心吧,我没事。”
“好、好。对了,你父亲的电话我这边怎么都打不通,联系不上。这事儿还得跟家里人知会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张祎宁露出个假笑,“呃……可能在忙,我等下就给他打。”
她留的本来就是外婆生前的手机号,现在那张卡如无意外就插在她自己的手机上,当然是怎么打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病房里又重归寂静,她尝试着屈肘坐起,躺太久了屁股痒……手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碰上个坚硬的角,她翻开被子查看罪魁祸首,是一个蓝封本子。封皮上没有任何的字,她倏地想起阎王说的那本阴身簿,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也顾不得伤口,她直接坐起,急忙翻开那本簿子,如封皮一样,里面也空无一字,啊?无字天书?这也太扯了吧……
但出现在手边的无字簿子肯定不会凭空而来,且与阎王说的话能对上,那便是真的去了地府一趟,还跟阎王谈了条件,关键是,阎王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准许她还阳任这“掌簿”一职。
据阎王所说,这簿子名为“阴身簿”。而所谓“掌簿”,就是掌管阴身簿,将还弥留人间不肯过鬼门关的小鬼都送过去,还给设定了KPI,每个月要获得两个五星好评,达到便可保此后无虞,直至自然死亡,如若没达到,“不可说不可说”,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福报,真是福报,有KPI,有不可说的惩罚,没有编制,没说工作年限,她也不敢问,生怕跑慢一秒,阎王就反悔,把她扔进十八层地狱。那阿鼻地狱不可能有这么金碧辉煌了吧?
翻着手里的阴身簿,虽然还不知该如何使用,但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自其中延伸连接至她的体内,同生同呼吸,这渺远人间,还有她的命,皆系于无字簿子之上。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一条一条的生命本就如浮萍,其自身也不过是浮游的一个点,所有人挤破头要扎根,却依旧敌不过汩汩而逝的流年,她想自己为何如此执着地要活下去,其缘由也是因为浮萍吧,无尽的漂泊如果是浮萍注定好的一生,那她也不愿,不愿就此停下,更不愿扎根,就让她随波逐流,到最远的尽头好了。
夕阳像背手散步的老人缓缓从窗外走过,后边跟着撒了欢奔跑的稚童,将橙黄色的脑袋挤进窗户的铁栅栏里四处打量,目光所及之处,白色的窗帘、隔帘、地板和被褥都被洒上了金粉,连同张祎宁的手心也洒上了金粉,她好奇地摊开手心仔细瞧,又用力擦了擦闪着光的纹路,这……地府里的金柱还掉漆啊……
她哭笑不得,除了阴身簿,这下又多了一条地府半日游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