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得了失心疯,大晚上加班到九点,送上门的还是个这么难缠的主儿,她也真信了他的确有其事。
脑震荡了,听到这些疯言疯语,她觉得头又开始犯晕。
事主却还不肯罢休,他颓丧地垂下头,声音里充满了万般无可奈何,“妹子啊,你不知道……我上有七十老妈,下有俩娃儿,全靠我一个人张罗口饭吃,我这一走,他们可怎么办?上大街要饭去啊?好歹我得给他们想个辙吧?”大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和先前的暴躁老哥判若两人。
“真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老妈眼睛都得哭瞎,还有俩娃儿,肯定在梦里哭着喊爸爸……”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命,其实就是中间那一横,上有遮天盖,下有叩门环,这一来一去,躺平便是一遭。
张祎宁叹了口气,“你想辙也不能讹人吧?你在这个世上只剩一抔骨灰啦,还能想啥辙呀?前尘事已断,还不如展望一下来世。”
果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突然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地府里撒泼呢,现在堂而皇之地当理中客劝解别人放下了,她不免有些心虚。
“来世?”
大哥倒是听进去了,看样子酒醒大半。
“妹子,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不……东西来着?”
“掌簿,掌簿。”
他憨笑道:“多少是个官儿吧?妹子,能不能帮我下世投个好胎,投个什么富二代、暴发户之类的人家?”
张祎宁现在只想摆脱这个醉鬼,心生一计,“也不是没可能,但我这个官儿太小,就是个跑腿的,没有话语权,你得进鬼门关,那里才是办事处,你有什么诉求跟那里的官儿说才有用。”
“行行行,怎么去?带我去!”
张祎宁惊讶于他一瞬的态度转变,但话已至此,她赶忙掏出阴身簿,翻开簿子,翻开前还有些忐忑,毕竟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生怕在对方面前露了怯,对方会反悔。可原是一片空白的页面,现在出现了这个男人的名字、生辰等基本信息。
哇哦!是个智能的高级货!
张祎宁清了清嗓子,学着阎王摆出那副睥睨的表情,“赵雷军?”
“对,是我。”大哥早已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应声落下,本就缥缈透明的魂体更是开始变得稀薄,要溶进夜色里,这番景象真有点太“伪科学”了,在场二人她倒表现得更惊讶。回神后,她抓住最后一点魂体还未消散之际,不死心地喊道:“大哥走好啊,记得给我五星好评,我代号巴掌!”
吸取教训了,以后得一上来就说清楚需求,“我代号巴掌,送你去投胎,能不能给我个五星好评”,然后再扯七扯八……那她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给送走了,还以为最后起码有个流程或者仪式啥的,像阎王当时跟自己叨叨的那几句,所以,他当时是纯装X?
这一番折腾过后,已将近十一点,张祎宁筋疲力竭地原路返回,脑子里乱糟糟的,初上岗的第一单说不上顺利,倒是很荒唐。
再次经过那条小食街,尚不知自己卷入了一场名为“醉鬼的复仇”,被攀咬“命案”的烧烤摊老板还在努力翻锅炒粉,锅铲在烈火上跳着交谊舞,一触即分,大汗淋漓,高唱着烈焰交响曲。她一时看得入了迷,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老板,来份蛋炒米粉。”
“得嘞!”
炒粉很快就端上桌,她看着老板那张和蔼的笑脸,好奇地叫住他:“老板,你认识赵雷军不?就是前几天在你这里喝完酒然后掉进河里淹死那个男的。”
“认识啊,咋的?”
“哦哦没什么,就是听到些街头八卦,说他不是意外,是被害。”张祎宁煞有介事地低下声来。
老板的声音激愤起来,上下挥舞锅铲,“啥子被害咯?他这人就是作孽多遭报应!不出去做事,天天就晓得喝大酒,喝多了就打婆娘,打跑婆娘就打老娘和娃娃,家都给喝个精光,不给他酒就抢,真是老天开眼,他老娘和娃娃总算是有盼头咯~”
张祎宁打了个哈哈:“是是是,街头巷尾不知道的人乱传的,听听就好。”
看着老板义愤填膺的背影,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那大汉可怜兮兮的模样。竟是作伪吗?
人心隔肚皮,他那浑圆啤酒肚,又岂是张祎宁一介初涉业务的掌簿能看透的呢?
罢了,罢了,人心难测,福祸难料,黑白难断,生死难卜,但吃一碗炒饭还是炒粉的选择,她还是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