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她自主揽过的责任心没有被顶头上司注意到。
“刘元詹,1424年生人,因历史遗留,现已寻不到其更多信息,他心怀执念,久不愿离开人世,便由他而去。”
“啊?就不管了吗?几百年的老鬼不抓走吗?”
对面停顿半晌,在张祎宁以为阎王又无声无息偷溜时,他突然发问:“你还未尝问过他的夙愿吧,等你问过后,你便知晓。执念如此,吾等亦是无法。”
这回是真溜了。
张祎宁回过身,戒备地看向刘元詹,他依旧笑意盈盈。1424年,从明朝游荡至今的钉子户。
“刘元詹。”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三个字。
“这便是我的名字吗?”他歪着脑袋仰脸看向张祎宁,好一副清纯小白花模样。
“是,你为何不愿入轮回转生,有何未了夙愿?”
“你能同我成婚吗?”
啥?!
她惊恐地望着口出狂言的鬼,好啊,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一开口却是这等不知羞的事,亏你还是老祖宗。
总算明白阎王刚才那半晌的沉默了,她做出防御姿势,瞪着刘元詹,一步一步向后退,尽管他并未挪动半步。
说时迟,那时快,张祎宁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拔腿往回奔,骑上共享单车一溜烟跑了。
一定是早上的气场与她不合,一定是,早起的虫儿被鸟吃,这才是真谛。
什么命啊,第一单被给差评,第二单是个神经病,重回人间真的不能给她洗掉命数,改改命吗?
遇见这档子事,她还是改回了晚上下班后溜达的兼职时段,并尽量躲着点那个公园,毕竟再好的掌簿也怕难缠的老鬼。
但能去的范围有限,根本遇不上什么鬼,遇到了一个,偏偏还是个嗜财鬼,开口就要她拿出五百万,而且不是烧的冥币,而是货真价实的可流通的人民币硬币,要她挖个坑埋在他家小区门口的大树下,说等他再投胎的时候可以回来取。
张祎宁苦口婆心地向他解释五百万硬币是个多么庞大的体积,根本埋不进那棵树下,也不是她一人之力可完成的,除非他能劝说市长将这项工程发展为希望工程基建,给一只死缠烂打不愿走的鬼以希望。
况且转世后不会带有现世的记忆,就算是埋了也没用。可他坚决不松口,自认聪明绝顶,张祎宁懒得多费口舌,直接转头走人并诅咒他下一世投入畜生道。这与智商不匹配的野心也别再为人了,容易再早早死掉,真难为他还能想到硬币更容易储存这件事。
*
DDL到来的这一天,张祎宁甚至忘记了DDL的存在,毕竟现实生活里充满了完不成的DDL,她只记得今天是要给领导汇报月报的日子。
她挤在地铁里,满脑子都是等一下要演讲的PPT,突发奇想,环顾了一圈,满满当当的全是人,一个人的脚尖挨着另一个人的脚后跟,一个人的头发甩过另一个人的腋下,霍尔空间亲密关系论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被所有人踩在了脚下。
也是,怕是连鬼都不愿挤进这班地铁里。
就在这个当儿,张祎宁突然感到额角似被刺穿贯入,尖锐的疼痛甚至直击她的心脏,引起一阵全身痉挛,她忍不住发出惨叫,手脚蜷缩着蹲下。
身旁的人被她吓到,自动地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她的身边顿时腾出一个空圈。
最开始的刺痛转而变成难捱的钝痛,发胀、眩晕,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疼痛的一角流失,她蓦地想起了灰白色的脑浆和鲜艳的赤红,不禁颤抖着抚上额角近太阳穴处,是温热光滑的皮肤,皮肤下青筋在叫嚣,还好,还好,是疼痛的幻觉。
放下心后,她有了闲工夫胡思乱想,原来地铁上还是能有这么大空位的,那他们老挤我干嘛?
身旁的人从一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现在适应状况后,纷纷向她投来慰问的目光和充满暖意的关心,但当地铁到站的时候,他们大部分人还是蜂拥而下,毕竟上班不能迟到,她也是。
张祎宁撑起身子,笑着向还在身边关切询问的人摇了摇头,连声说没事,努力稳住心神,随着人潮走下地铁,她得使自己的步子稳当点,不至于踉踉跄跄,一头栽倒。
她往反方向走去,往家的方向走去,因为她想起来了,这个痛太熟悉,被学士帽意外砸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先是经历了无知无觉的麻木,继而是足以被击倒的刺痛,最后是持续连绵的钝痛,从一个点发散到整个颅脑、躯干和四肢,再之后便不省人事。
她连同想起了今天是月末最后一天,想起了那个不可说的惩罚。
原来是这样,是让她再百遍、千遍地经历一次死亡那刻的痛苦,没有幸运的“不省人事”,只有痛。像将痛觉神经暴露在外,任凭他人随意把玩。
张祎宁不知道今天到底会痛多久,是不是她能够忍受的范围,所以只能逃回家。
她很恨,不恨那个给差评的醉鬼,也不恨讳莫如深的阎王,她恨的是这个时间点!
不是整点,也不是一天里的哪个划分时间的节点,突如其来,让她毫无准备地在地铁里遭逢,丢人现眼,这也太随机了吧!她要投诉!投诉阎罗殿的流程不规范、机制不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