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这么公事公办的人也能说出这种话。不了,我死掉的时候我和妈妈互相折磨,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痛苦。”
“听说人就算忘掉了前世的记忆,但是总会和前世有丝丝缕缕的关系,就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说不定我的下一世会是个渔民。”已经听不出她的哭腔了,她又换上了张祎宁第一次见她时开口玩笑的态度。
“嗯嗯嗯,有可能。你和你妈真的很像,很喜欢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张祎宁回归掌簿身份,拿出阴身簿,看见那端端正正的六个水。
张祎宁没和徐淼淼的母亲说几句话,再者说,说几句话就能拿到一个月免除头痛的一半机会,这笔买卖也有点太便宜自己了。她问道:“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念出你的名字之后,你便会离开这里。”
“唔……我想想啊……想到了!那个店里的男人,他叫什么名字?”
“吧台后那个?杜文新?”
徐淼淼爽朗笑道:“杜、文、新。嗯,真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张祎宁不可置信地看向徐淼淼,徐淼淼笑望着她,侧着身子凑近,“你也想说,造化弄人,对吧?”
徐淼淼的眼睛很漂亮,笑容很漂亮,这些都比她的漂亮美甲可惜。张祎宁摇头,认真说道:“不,我想说,徐淼淼,你很好,我希望下一世你能幸福。”
徐淼淼发出一声快慰的笑,又转头看向淅淅沥沥的雨,“那条去鬼门关的路真的很黑很黑吗?”
“没有这条路,基建还没发达到能直通鬼门关。”
“那就好……我有些后悔了……”
“什么?”
“我后悔了,我不该当着妈妈的面跳下去的,其实活着也很好。”
她笑着说完这最后一句话。
活着也很好。
张祎宁收起阴身簿,看向雨里的刘元詹,他还站在那棵树底,雨拥着树叶坠下,他伸出双手想托住雨水,但他托不住。雨滴落在地上,和另一滴汇合,它们或是漫延,一路向河,或是蒸发掉,回到它的水循环中去,没有一滴会被独自留下,以水滴的形态。
张祎宁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世上游荡了六百年之久,他说他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里,他不想再当鬼魂,甚至不想活着了,他最大的执念明明就是灰飞烟灭。但鬼是没有执念的,鬼的执念也没有人想管,我们只关心身为人最后一刻的放不下。
张祎宁走进雨里,来到他面前,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他的双手下面,替他掬起一捧雨水,“这不就有了吗?”
*
十月初的天气吹风淋雨可不是好主意,张祎宁蹲在廊檐下,裹紧了自己,不断摩挲臂膀生热,刘元詹还在一旁执着地伸出手接雨水。
虽然她很珍惜自己的脑袋,现在轻易不敢磕碰,但还是忍不住伸手轻敲,怎么回事?这两天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搅动,她的思维很混乱,会情不自禁地说荒唐的话、做奇怪的事。
正自苦恼,有东西轻轻地盖在湿发上,她错愕抬头,先是看到白毛巾的一角,而后是站在身侧端着一杯水、笑意盈盈的女生,她微弯下腰,将水杯递给自己,温言道:“喝杯热水吧,可别感冒。”
陌生人的好意最是招架不住,张祎宁起身,惶恐地接过水杯,薄薄的纸杯壁隔绝了灼人的滚烫,只传递出恰好的暖意,她连声道谢。
“你是徐淼淼的朋友吗?”对方像是随口找个话题。
张祎宁答:“算是。”
她看着张祎宁喝下两口热水,接过纸杯捧在手里,关切道:“先擦擦头发和衣服吧。”
“你肯定是徐淼淼的好朋友,除了她妈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张祎宁无法解释这件事,索性只礼貌微笑,不答言。
她又问:“你说,徐淼淼如果知道她的告别仪式这么冷清,会不会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
她也没有回答张祎宁的疑问,将纸杯还给张祎宁,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林瑜茜,双木林,瑕不掩瑜的瑜,草字头的茜,林瑜茜。”
“啊……你好。”
见张祎宁没有交换自己名字的打算,林瑜茜莞尔一笑,“雨快停了,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往里间走去,看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张祎宁直到看见对方消失在拐角才回过神,扯下头上的毛巾,“毛巾……忘记还了……”
现在的社交距离都这么近吗?萍水相逢便可交换姓名。
林瑜茜,殡仪馆,也许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张祎宁叠起毛巾,放在一旁的座椅上,默默等雨停。